下午四点半,恒温系统稳定的输送暇意的凉风。十二岁的上条燎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罐喝了一半的胡椒博士。铝制罐壁表面凝结的水珠汇聚成股流下。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发件人:汤学姐。
“我要走了。最后再陪我去玩一次?”
“走?”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去哪?旅游?搬家?还是她平时那种不着边际的电波玩笑?
他其实不太擅长应付汤学姐。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前辈总是有着过于跳跃的思维,外套永远穿得松松垮垮,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的比你多”的戏谑。
她自称“革命的候鸟”,说自己曾在极光下飞跃白令海峡……
而燎只觉得此君中二病晚期没救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和她待在一起,反而感觉到一种莫名奇妙的自在与亲近。
“去哪?”
“老地方。”
他把剩下的半罐胡椒博士扔进分类回收桶,易拉罐撞击塑料桶壁发出一声闷响,转身走向城西。
城西的烂尾楼没有温控系统。刚跨过生锈的铁丝网,一阵夹杂着盛夏暑气与混凝土粉尘的闷热热浪就撞在了燎的脸上。蝉鸣声在四周的杂草丛里聒噪地鼓噪着。
“哐当。”
生锈的螺帽砸进积水的废弃电梯井,溅起浑浊的水花。
汤学姐正张开双臂,像走钢丝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在一根悬空的窄混凝土横梁上。夏日的阳光把她的短袖衬衣后背烤出了一片深色的汗迹,防晒外套被她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
“燎,你不觉得这是我们这些异类逃离温室的庇护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混杂在远处的蝉鸣里。
燎踩过一截断裂的钢筋,鞋底与碎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在距离横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异类的只有前辈你自己吧。”
汤学姐停下脚步,转过头。她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汗,随后双腿弯曲,直接从一米多高的横梁上跳了下来。
“啪嗒。”
帆布鞋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阵灰尘。她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掌心因为摩擦横梁边缘而泛红。
“走吧。”她没有理会燎的吐槽,转身走向通往顶层的楼梯。生锈的铁扶手在她的拉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她踢开的碎石,跟了上去。
天台的晚风带着白昼残留的燥热。
燎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热风就猛地灌进他的气管,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夕阳的红光毫无遮挡地砸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地面向上蒸腾着扭曲的热浪。
两人并肩坐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缘。双腿悬空,脚下是几十米高的落差,和一个小得可怜的缓步台。
汤学姐从满是贴纸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银色外壳磨损严重的MP3,连着一副纯黑色的无线耳机。她把左耳的耳机抛给燎,自己戴上右耳。
燎把耳机塞进耳道。
“咔哒”一声按键轻响后,粗糙的电流底噪瞬间占据了听觉。紧接着,沉闷的后朋克贝斯线像重型机械的活塞一样,一下一下砸在鼓膜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热风把汤学姐的短发吹得贴在汗湿的脸颊上,燎的视线落在远处城市边缘那条笔直的轻轨线上。
一首歌播放到尾奏的吉他失真时,汤学姐突然转过头。
“燎,你说——密涅瓦的猫头鹰,会在清晨起飞吗?”
“什么?”
“黑格尔说的,‘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汤学姐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目光越过燎的肩膀,盯着那轮正在下坠的红日,“意思是,人类的智慧总是在一段历史结束之后,在黄昏时分,才姗姗来迟地做出总结。但我在想……有没有可能,在天亮之前,在清晨的时候,它就起飞?”
燎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感到如鲠在喉的难以回答,明明按理来说作为再少年的穿越者,他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悟,是最有资格回答的人。
风声和耳机里的失真吉他声填满了这三秒钟的空白。
汤学姐没有继续看他。她突然单手撑着滚烫的水泥地,直接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她向坐在边缘的燎伸出右手。
“来,跳舞。”
燎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停在汤学姐的脸上。
一种触电般的感觉从接触的地方直达尾椎骨。
“跳什么?”
“随便跳!”
汤学姐没有等他同意,直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拉力传来,燎的重心瞬间失衡,被迫从天台边缘站了起来,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
音乐的鼓点在左耳轰鸣,右耳全是呼啸的热风。
汤学姐拽着他的手腕,在狭窄的水泥地上猛地转了一个圈。燎的肩膀撞上了她的肩膀,骨骼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步伐,没有节奏。
在急速的旋转中,气流被彻底搅乱。汤学姐凌乱的短发和燎中长的发丝在半空中猛烈地交错。发梢扫过燎的眼角,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伴随着薄荷洗发水和夏日特有躁动气味。
下一秒,随着重心的偏转,交错的发丝又在风中被粗暴地扯开。
燎的呼吸节奏完全乱了。他试图找回重心的平衡,右脚向后撤了半步。
“你慢点——”
“吱——”
橡胶鞋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燎的运动鞋鞋跟,重重地踩在了汤学姐的帆布鞋鞋尖上。
“嘶——”汤学姐倒吸了一口凉气,抓着燎手腕的手指瞬间收紧,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肤。
但她脚下的旋转没有停。
“对不起。”燎试图停下脚步,小腿肌肉紧绷。
“没关系!”汤学姐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有些破音,她拽着他继续在夕阳下转圈。
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
当燎的鞋底第五次踩中那双白色的帆布鞋时,他猛地反手扣住了汤学姐的手腕,强行压低重心,双脚稳稳地钉在水泥地上,终止了这场混乱的离心运动。
燎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着面前同样喘着粗气的汤学姐,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故意的?明明可以躲开的。”
汤学姐站在夕阳的逆光里。她没有挣脱燎的手,胸口的起伏逐渐平缓。
她的嘴角向上牵扯出一个弧度。
“我也是第一次当人,哪知道怎么躲啊。”
燎扣着她手腕的五指骤然僵住,一种无法忽视的异样感在沿着脊梁骨爬升。
瞳孔在直视夕阳的刺激下收缩,眼底倒映着汤学姐被红光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脉搏在手腕的交接处跳动,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快。
耳机里的后朋克音乐在这一刻切断,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嗞嗞”声。
汤学姐抽回了手。皮肤摩擦带来一瞬的凉意。
她重新坐回天台边缘,双腿再次悬空。
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与暑气的空气,走到她身边,隔着半米的距离坐下。粗糙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裤子,依然残留着烫人的温度。
“你刚才那句话,”燎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是什么意思?”
“哪句?”
“第一次当人。”
汤学姐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后脑勺靠在身后的半截砖柱上。
“没什么。就是觉得,既然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这个世界上走一遭,第一次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那就互相包容一下呗。踩脚就踩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燎没有转头。他盯着地平线上最后一丝被吞没的红光,下颌的咬肌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下来。
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城市底部的霓虹灯网开始逐一亮起。
汤学姐站起身,扯了扯黏在背上的衬衫。
“走吧,”她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这里太闷了。带你去个能摸到风的地方。”
他们是如何穿过那些被全息广告牌笼罩的繁华街区,来到这座被时代遗忘的信号塔的,燎已经记不清了。他的耳朵里似乎还残留着后朋克的底噪……
城郊的旧信号塔是上个世纪联邦进行深空探索、狂热追寻“外星人”时期留下的遗产。
城郊的废弃信号塔下,齐膝深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伴随着夏虫聒噪的嘶鸣。爬上塔顶的平台,风速骤然加快,吹干了燎脖子上的汗水。
塔顶平台的金属格栅上还残留着白天暴晒的余温。燎踩在上面,鞋底与金属摩擦出沉闷的声响。
汤学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用各种废旧零件拼凑起来的自制无线电发射器。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来,帮个忙。”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燎走过去,双手握住发射器底座。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汤学姐拨动了几个旋钮,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你要发什么?”燎问。
汤学姐凑近那个用黑色胶带缠着的麦克风,深吸了一口气,声带震动:
“喂——有人吗——我们在这里——活得还行——你们呢——”
声音经过简陋的电路转换,变成刺耳的电磁杂音,顺着生锈的天线发射向头顶那片绝对零度的深黑宇宙。
她松开按钮,把麦克风推到燎的嘴边。
“你也来一句。”
燎看着那个缠着胶带的麦克风。风吹过塔身的钢架,发出类似哨音的尖啸。
他握着底座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不由控制的颤抖起来,说不出缘由。
或许可能是要向宇宙发出爱的呼唤,他没由来的想到
他按下通话键。塑料按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我是上条燎。我还没想好我是谁。但我会活下去,我爱着这个世界。”
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汤学姐站在褪色的“愿无一人被遗忘”标语下,夏夜的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燎,嘴角微微上扬,随后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线缆。
回到塔底之后,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一样化作泡沫。
郊外的夜风终于带走了一丝暑气。燎的额头被风吹得有些发凉。
汤学姐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燎的手里。
接触到玻璃的瞬间,燎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耳鸣,仿佛某种被切断的神经重新接驳。
那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玻璃表面冰凉刺骨,里面的透明液体中,正悬浮着大量羽毛状的白色结晶。
“送你。”
燎用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玻璃瓶身:“这是什么?”
“天气瓶。”汤学姐把手插回口袋,拉链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里面的结晶会随着天气变化变来变去。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看看它——它比你更无常,不也挺好的吗?”
燎没有说话,只是把天气瓶握紧,塞进了裤子的口袋里。大腿外侧立刻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汤学姐拉开帆布包的拉链,从最深处掏出一罐白色的喷漆。
她走到信号塔宽阔的混凝土底座前,按下喷头。
“嘶——”
白色的漆料在粗糙的墙面上覆盖,刺鼻的化学溶剂气味瞬间盖过了周围的青草味。一只猫头鹰的轮廓逐渐显现。它站在高塔的尖端,双翼展开,面朝东方。
画完,她把喷漆罐扔了过来。
燎抬手接住。金属罐体被夜风吹得冰凉。
他走到墙边,按下喷头。白色的漆雾喷薄而出。他在猫头鹰的旁边,画了一个线条僵硬的人形。
两个人形,一只猫头鹰。
汤学姐后退了两步,看着墙上的涂鸦。
“燎,”她转过头,视线落在燎的脸上,“你知道吗——在成为大人之前,要先成为你自己。”
燎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吗?
和前辈相处总是克制不住的会想得太多,她好像逃逸于世界引力之外的自由存在。
当他准备开口时,汤学姐已经转过了身。
“别送了。”她背对着燎挥了挥手,“我要赶的航班不等人。”
荒草被踩踏的“沙沙”声逐渐远去。
燎站在原地。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小腿上。他把手**口袋,隔着布料,手指摩挲着那个冰冷的、正在不断析出结晶的天气瓶。
晚上九点,见泷原市核心区住宅。
恒温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室温恒定在24摄氏度,隔绝了窗外夏夜的蝉鸣。
燎坐在书桌前。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那个天气瓶被放在台灯下。因为室内温度的升高,瓶底那些羽毛状的白色结晶正在缓慢地融化、沉淀。
终端屏幕亮起,【水族馆】群聊弹出新消息。
织莉子发送了一张图片:一个表面焦黑、中间塌陷的块状物。
配文:“这次又失败了!明明是按照菜谱精确到克的!”
燎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建议改行。”
三秒后,屏幕震动。
织莉子:“!!你等着!明天我就把这块焦炭塞进你嘴里!”
燎看着屏幕上的感叹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气音的笑声。
他划开屏幕,点进“深海鱼”的私聊界面。
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
“你知道‘秘涅瓦的猫头鹰会在清晨起飞吗’是什么意思吗?”
发送。
对话框里只有他发出的绿**泡。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任何动静。
燎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重新落回台灯下的天气瓶上。
玻璃瓶身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最后一片白色的结晶在液体中悬浮了两秒,彻底融化,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