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位于十一章之后:
风见野市的电车站台,被几盏昏黄的老式路灯切割成昏暗的方块。
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在冷寂的空气中震动。佐仓杏子将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随手把竹签精准地弹入垃圾桶,冲着巴麻美挥了挥手,转头搭乘了前往东城区教堂的末班电车。暗红色的高马尾在车门关闭的瞬间闪过,消失在隧道深处。
“那么,燎,织莉子,我也先回去了。今天玩得很开心。”
巴麻美站在前往另一方向的电车队列里,向两人优雅地致意。鹅黄色的洋装裙摆在夜风中微微起伏,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结束愉快周末的普通初中生,自带着一种安宁氛围。
目送着载有学姐的电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站台上只剩下上条燎和美国织莉子两人。
“叮——”
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柔和的提示:【距离下一班次市际磁悬浮轨道车抵达还有十分钟,请您在黄线内耐心等候。】
上条燎双手插在深色风衣的口袋里,沉默地看着轨道远方的黑暗。上午的过山车后遗症虽然已经消散,但那种被机器强行剥夺主体性的无力感,依然在他脆弱的凡人记忆里残留着一丝不愉快的阴影。
“喂,燎。”
身侧传来了织莉子略带别扭的声音。
燎侧过头。只见这位白发的大小姐正用脚尖无聊地碾着站台上的防滑纹路,指尖却萦绕着一抹纯白、凝练的魔力微光。
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心血来潮”的危险光芒,那是获得了奇迹的力量后,急于向某种陈旧秩序发起挑衅的雀跃:
“我突然不想坐这种被规定了路线的金属罐子回去了。既然我们已经打破了温室的玻璃,为什么还要遵循温室的作息表?”
织莉子停下手上的动作,直直地看向上条燎,发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提案:
“我们飞回去吧。直接跨越这片平原,回到见泷原。”
直接飞回去。
上条燎的脑海中短暂掠过了关于高空对流层的强风、三万英尺高度的低温、稀薄的氧气等一系列的科学常识。
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的理智正在疯狂报警,警告他不要陪着一个拿到超凡力量没多久、对自身毁灭性一无所知的十二岁中二少女发疯。
但他看着织莉子那双充斥着憧憬的眼睛,眼底那种渴望与他一同分享这份禁忌奇迹的期待,那些煞风景的理论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被他缓缓咽了回去。
对于一个立志要变革世界的变革者来说,偶尔陪同搭档进行一次违背客观规律的冒险,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投机行为。
“既然先知大人想展示一下业务能力,”上条燎推了推银边眼镜,镜片倒映着织莉子指尖的微光,带着纵容语气,“那我作为您忠实的助手,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哼,什么叫‘展示业务能力’,真难听!”
织莉子恼火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抱怨他不信任自己的魔法掌控力。
下一秒,她猛地握紧那枚散发着异样微光的灵魂宝石。纯白的魔力轰然爆发,凝结成一道透明球形的排斥结界,迅速将两人包裹在内。
空气阻力、外界的低温以及风见野市夜晚的喧嚣,被这道薄薄的魔力屏障隔绝在外。
上条燎只感觉脚下一轻。
没有任何机械启动的震动与轰鸣,一种违背了万有引力定律的失重感攫住了他。在魔法的伟力下,两人就像是两粒毫无重量的尘埃,在夜风中扶摇而起。
脚下的电车站台、霓虹灯闪烁的街道迅速缩小成博物馆里常见的模型微雕。
结界内气温宜人,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焦糖甜味,那是织莉子魔力的气息。
两人并肩悬浮在高空,脚下是风见野市与见泷原市交界处的广袤平原。如果是一个世纪前,这里理应是一片漆黑的农业区或荒野。
但此刻,从高空俯瞰,这片大地却呈现出一种混沌的苍白。
寻星的失落感在织莉子眼底划过。她原本想向燎炫耀一下平日里在书房窗户里看不到的璀璨星辰,以证明先知的视野。
但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片浑浊的苍穹。
因为并非节日,所以联邦并没有实行灯火管制。这个完美温室为了维持那种“永远没有匮乏与黑夜”的假象,整座城市的霓虹灯、全息投影和路灯彻夜长明。
庞大的地面光污染形成了一层厚重、浑浊的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盖子,将宇宙的真实面貌死死挡在外面。人类在这个温室里只能看到自己制造的虚假繁荣的反光。
看着那些无聊的白色光晕,织莉子撇了撇嘴,翠绿色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种不满:
“温室的灯光太亮了,遮蔽了真实的客观存在,真是无趣。”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在凝视苍穹的上条燎,发出了更高的挑战:
“燎,既然地面的光太亮,那我们就去连光污染都触及不到的地方。去看看真正的宇宙是什么样子的。”
上条燎抬起头,透过那层浑浊的光晕,看向更高处的黑暗。这副十二岁的躯体里,属于前世那个向往深空的幽灵正在躁动。
他给出了一个符合探索者身份的提议:“那么,就请先知大人加大输出功率,我们要去摘星了。”
织莉子咬紧牙关,灵魂宝石中的魔力开始不计成本地疯狂激荡。纯白的球形结界表面浮现出密集的符文,宛如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刺破了温室穹顶。
纯白的球形结界表面浮现出密集的符文,宛如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蛮横地撕裂了温室的苍穹。
突破对流层。翻滚的积雨云在他们脚下化作微小的棉絮。
抵达平流层。深蓝色的天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纯粹的漆黑褪变。
耳边那被魔法屏蔽的、万米高空的狂风呼啸声在某一刻突然消失了。结界表面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随后又在魔力的激荡下瞬间蒸发。这层一触即碎的肥皂泡,正抗拒着外界足以让血液沸腾的低压与高寒
结界爬升过了三万英尺以上的高空。
这里没有云彩,没有气象变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空气稀薄得近乎虚无,不再散射地面的光芒。联邦的光污染在这里终于成了强弩之末。
在排除了所有尘世的干扰后,那片幽深、冷酷、浩瀚到令人窒息的真实宇宙,毫无保留地闯入了两人的视野。
那是凡人在地面永远无法想象的壮丽。
墨黑色的天穹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面镶嵌着无数颗不闪烁的、尖锐如钻石般的恒星。银河如同一条流动的、由星尘和光点铺就的苍白河流,横跨整个视野。
而在这一切的最中心,那一轮古老的冷月,在此刻仿佛比平日近了无数倍。月海的阴影与陨石坑的轮廓清晰可见,散发着冰冷的银色光辉。
织莉子屏住了呼吸。她看着这片璀璨的星河……
看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的月亮,翠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宇宙的星丛。
这种依靠自身魔力、不借助任何机械就屹立于九天之上的成就感,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支配世界的错觉。
“这就是宇宙的真实吗……真是美妙的奇迹。”
织莉子呢喃着,转过头,试图在这份伟力面前得到青梅竹马的认可。
然而,上条燎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璀璨的星辰上停留太久。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轮冷月,镜片倒映着月光的银色,神色冷峻,仿佛穿透了魔法的奇迹,看到了历史的深处。
“这确实是奇迹,织莉子。”
燎缓缓开口,声音在结界内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回声:
“但真正的奇迹,不在我们现在的魔力结界里。而在于半个世纪前,人类曾经凭借着自己的双手到达过那里。”
他向织莉子讲述了这个世界线曾经主导一个世代的先驱运动。【来自朋友的抢先评鉴锐评,怎么又开始键政了,真的不考虑让此君成为哑巴么,明明挺浪漫的场景却被大段的话语破坏了。】
那是一个人类依然保持着向深空进军、向伟大社会迈进的狂飙时代。他们拒绝在当下驻足。
“半个世纪前,人类的技术远不如现代精细,他们没有奇迹,也没有魔法。他们仅仅凭借着最原始的化学燃料、甚至不如扫地机人的计算机,还有那一腔对抗万有引力、对抗死亡风险的决心和勇气。”
燎的语气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历史的厚重感:
“他们离开了孕育文明的摇篮,一度在荒凉的火星上建立了人类的基地,把红旗插上了外星的土地。那是人类文明最生动活泼、最充满开拓精神的时代。”
地球是人类的摇篮,但人类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摇篮里。
那句跨越了世界的、关于人类野心与勇气的经典宣言,被上条燎下意识的呢喃了出来。
织莉子静静地听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月球。在这股宏大的历史叙事面前,她那点因为获得了魔法而产生的骄傲突然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她没由来的说了一句傻话:
“那……燎,我们要飞向月球吗?既然魔力足够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飞过去,去看看那些基地。”
上条燎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青梅竹马那张天真的脸庞,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充满不确定的回答:
“后会有期吧。月球就在那里,它不会跑。但我们现在的战场,在大地上。”
小时候,我翻过父亲书房里的旧档案。”织莉子看着深邃的黑暗,语气里带着一丝童年滤镜破碎的怅然,“那上面记载,几十年前空洞症刚爆发时,大人们绝望地向宇宙发送了无数求救电波,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期盼外星舰队能降临地球,把人类从虚无中拽出去。我还傻乎乎地拉着你去阳台上等过飞碟。
“但现实是,没有任何外星舰队愿意降临。”上条燎冷酷地接过了她的话茬,补上了那个苦涩的社会学常识,“旅行者号迷航在太阳系外,宇宙静得可怕。人类在经历了狂热的向外求索后,最终悲哀地认清了一个现实——在这个温室外,我们只是这片星海里孤独的孩子。救赎只能靠我们自己。”
上条燎沉默地看着那片寂静的星空,给出了最后的批判:
“曾经的人类为了探索未知,愿意对抗重重困难,哪怕付出生命也要仰望星空。而现在的联邦,却用全息投影和全自动感官刺激,把整个人类文明关进了一个舒适、窒息的温室里。魔法能让我们两个到达平流层,但人类自己,却已经失去了继续开拓的意志与勇气。这是一个正在优雅堕落着的美丽新世界。”
这里太自由了,自由到让织莉子那颗刚刚接触到宇宙真实的心脏感到了些许恐惧。仿佛只要稍微松懈,自己的灵魂就会逃逸重力,永远迷失在这片茫茫星海里。
人类终究是属于大地的生物。
我们该回去了,助手。”织莉子强行收拢思绪。
她猛地收拢了魔力输出。结界失去了升力,只保留了基础的防风与恒温功能。
“嗖——”
两人开始向着见泷原市的方向,做自由落体运动坠落。
失重感在瞬间褫夺了所有感官。他反手与织莉子十指相扣,清灰色的发丝在狂风中向上拉扯。
这一次,没有过山车上那种濒死的黑视。在颠倒的视野中,自然的星空被抛在脑后,而下方那层原本被视为“光污染”的温室穹顶,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迎面砸来。
从万米高空急速俯瞰,那些纵横交错的磁悬浮轨道化作了暗夜中跳动的金色脉络,连绵不绝的霓虹街区宛如一条由黄金和琥珀铺就的璀璨星河。那是由数以亿计的人民,用劳动、智慧和文明积累,一点点点亮的“人造星丛”。
上条燎看着这片坠入眼帘的城市星海,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盛赞。
宇宙的星空固然浩瀚、璀璨,但那是冰冷、客观的自然存在。
而脚下这片充斥着异化、甚至让他感到厌恶的城市灯火,却是人类在这个孤独宇宙中凿出的伟大奇迹!
它承载着人类的历史、劳动与活生生的生活。
明明拥有如此伟大的奇迹,却被过度依赖机仆体系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温室。
革命者的责任,不是去破坏这片灯火,而是要砸碎那个锁住它的、名为“联邦”的温室,让这片人造星丛重新生动活泼地燃烧起来!
“砰嗡——”
透明的结界在距离公寓阳台仅剩数百米的高度骤然张开,精准地卸去了那足以让人粉身碎骨的坠落动能。
两人像两片失去重量的羽毛,缓降在了上条燎公寓的阳台上
燎推开阳台的落地窗。
蹲在猫爬架上的雪貂“托司机”察觉到两人的归来,跳了过来,蹭着上条燎的裤腿,发出满足的“叽”声。
上条燎弯下腰,将这只浑身雪白的小家伙抱进怀里,顺了顺它的背毛。
织莉子从兜里掏出一把悲叹魔方,净化了有些黯淡的灵魂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