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收缩的指令下达后,风见野市迎来了一段不真实的平静。
那些盲目扩张的分教会被放弃,外派骨干陆续撤回。当凑热闹的游客散去,留下来的才是真正热忱于事业的人。
组织层面的减负,直接反映在了魔法少女的日常工作中——魔兽的出现频率降回了日常水准,那些会低语的泥沼怪物,一夜之间消失了。
“搞定。”
佐仓杏子从半空中落下,长枪化作光点消散。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总算不用砍那种一边打一边在脑子里吵架的恶心东西了。”
美树沙耶香从墙头跳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最近魔兽弱得我都不习惯了。”
“那是当然。”杏子咬碎嘴里的百奇,“人都撤回来了,天天做实事,谁有功夫吵架?丘比不是说了,魔兽来源于负面情绪。”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白发少女,语气随意:“织莉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美国织莉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巷口的阴影交界处,晚风吹起她银白色的长发。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焦虑。
“……我没事。”
一切都在走上正轨。教会内部的矛盾被调和了,盲目的扩张被切断了,连联邦社会部即将到来的调查,也因为教会主动放弃补助、转为低调的社区互助而失去了着力点。
从战术上看,她赢了。
可是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没有落下。
上条燎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已经死去多时。
织莉子认为自己的青梅竹马绝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他既然在草稿里推演出了那个“引蛇出洞”的连环陷阱,就一定准备了极其可怕的后手。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舆论风暴的预案。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铺天盖地的黑料,没有联邦媒体的口诛笔伐,连那些原本在论坛上活跃的阴谋论者,都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
上条燎像是一个坐在棋盘对面的幽灵。在她绞尽脑汁走出一步险棋之后,他没有吃掉她的棋子,反而放下了棋子,双手交叉,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种等待靴子落地的煎熬,比狂风骤雨更摧残理智。
“他到底在等什么……”
织莉子在心底喃喃自语。
“嗡——”
她身体一晃,险些跌倒。胸口处,原本纯净的灵魂宝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污秽吞噬。最近这段时间,污浊积累得越来越快了。
“织莉子!”沙耶香连忙扶住她。
“没事。”织莉子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悲叹魔方,贴在宝石上。污秽被吸入魔方,宝石恢复了澄澈。她看着手里那颗已经漆黑、随时可能碎裂的魔方,疲惫地收进口袋。
“你就是太累了。”杏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教会那边有鹿目阿姨盯着,出不了乱子。回去睡一觉。”
“……嗯。”
三人沿着安静的街道,向教会总部走去。
夏末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偶尔有晚归的市民友善地点头。
一切都很祥和。
十几分钟后,教会总部大楼出现在视野中。礼堂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奇怪,这么晚了还在开会?”沙耶香疑惑地歪头。
杏子耸耸肩:“估计老爸又在改明天的演讲稿。他那人一到关键时刻就紧张。”
织莉子没有说话。
当她站在礼堂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时,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太安静了。
如果是几百个核心骨干在里面开会,或者是布置会场,哪怕再怎么压低声音,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后的世界,安静得就像是一座坟墓。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在爬升,织莉子甚至不敢去动用预言魔法,仿佛只要看一眼未来,某种她绝对无法承受的灾难就会立刻降临。
“织莉子?”杏子看着僵在门前迟迟没有动作的织莉子,有些奇怪地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发什么呆呢?进去啊。”
“咔哒。”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沉重的木门被杏子推开了。
礼堂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三人的眼前。
没有热火朝天的会场布置,没有对明天充满希望的讨论。
几百名被紧急召回的核心骨干,密密麻麻地坐在台下的折叠椅上。他们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压抑到了极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凉。
织莉子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讲台上。
佐仓神父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那件洁白的神袍,而是换了一件领口发黄的旧衬衫。
仅仅是几天没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背脊微佝,原本总是闪烁着悲悯与**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一潭死水。
“老爸……”杏子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干什么?大家……怎么了?”
神父没有回答。
他看着台下的信徒,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那里有从风见野一路走来的老伙计,有从虚拟舱里拉出来的年轻人,有刚从外地撤回、满身疲惫的骨干。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了。没有用麦克风,那干涩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我们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神父的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
“为了救赎世人,为了让这个被智械和福利系统圈养的死寂温室,重新焕发生机。我曾以为,只要我们心中有爱,只要我愿意去包容、去理解,我们就能拉着这辆千钧之车,走出泥潭。”
“可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将自己的灵魂剖开、血淋淋地展示在众人面前的残酷。
“我把你们带入了一个充满争吵、妥协和内耗的深渊。我让你们为了我那不切实际的普世幻想,去承受那些本不该由你们承受的痛苦和指责。”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我只有普世的幻想,却没有带领你们走向胜利的能力。我以为我能成为灯塔,但我只是一匹病弱的马——不仅拉不动车,反而成了你们的拖累。”
“神父!您别说了!”
台下,那个曾在语音里哭诉的佐藤猛地站起来,泪流满面:“我们已经退回风见野了!我们以后都听您的,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干!您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佐藤。”
神父看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歉意的微笑。
“一个真正的领袖,必须有为了事业而牺牲他人的觉悟。必须有为了路线的正确而挥刀斩断错误的冷酷。但我做不到。”
那个少年冷淡的声音在耳畔挥之不去。
“真正的斗争要开始了,你真的做好觉悟了么?”
神父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他怎么能?怎么能让别人为自己的事业而牺牲……
如果救赎的代价是让无辜者牺牲,他背负不起。
“我没有那种觉悟,也不配拥有你们的追随。”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宣布了那个将击碎所有人信仰的决定:
“所以,我决定辞去教会领袖的职务。”
“从今天起,佐仓教会,正式解散。”
这句话在死寂的礼堂里炸开。没有巨响,但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砸中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哭泣声。有人瘫倒在椅子上,有人冲向讲台试图挽留,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悲痛之中。
“我们可以放弃作为形式的宗教外衣。”神父提高声音,做着最后的告别,“你们不需要再追随我,也不需要再被任何僵化的教义束缚。回到你们的生活中去。如果你们心中依然有救赎的火种,就由你们自己,去自由发挥吧。”
说完这句话,神父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讲台,消失在了礼堂后方的阴影中。
“老爸!!”
杏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疯了一样地推开人群冲了过去。沙耶香红着眼眶,紧紧地跟在她身后。
只有织莉子一个人,依然站在礼堂门口。
她没有动。
周围信徒的哭喊声、杏子的呼唤声,逐渐模糊,化作一片尖锐的耳鸣。
冷。
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极寒在顺着血液冻结心脏的跳动。
她不知道燎做了什么。
她只知道——神父的眼里没有光了。
而她,每做对一步,都在把他往悬崖边推。
“啊……”
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悲鸣。
织莉子捂住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过身,逃离了这座充满了绝望与悲鸣的礼堂。
夜色吞没了织莉子的身影,爬上她的灵魂宝石。
身后,那座曾经承载着无数人希望的建筑,在路灯下投下一道正在崩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