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过天台边缘的晚风,扬起了校服的下摆。
不久前痛扁龙园翔的余韵,连同那略显闹剧般的轻松氛围,此刻已荡然无存。暮云染上暗色,仿佛从天际拉起了一道沉重的帷幕,低低压抑在头顶。
不远处,龙园依然狼狈地瘫倒在地。这男人纯粹是个麻烦,就算扔着不管也没人会心疼。
但对现在的耶俱矢而言,他不过是块背景板罢了。
她已经将一切和盘托出。
被黑洞吞噬后目睹的光景。
那个自称金发女神的存在。
将时崎凛久与始源精灵联系在一起的、过于恶趣味的真相。
甚至包括——在精灵之中,或许有人已经倒向了与他水火不容的阵营。
这比她原定要说的多得太多。
简直可以说是把心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正因如此,耶俱矢本以为凛久会露出更加沉重的表情。
至少,不可能立刻接得上话。
然而——
凛久刚一听完,便用手指抵住额头,轻轻敲了一下。
那动作,简直就像是终于嵌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事情反倒简单了。”
耶俱矢瞬间哑口无言。
简单?
这家伙,刚才真的是这么说的?
她不禁蹙起眉头。
既不沉重,也不愤怒,只用一种“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的语气全盘接受。这种态度莫名让人火大。
“……等等。难道汝已经猜到是谁背叛了吗?”
面对这句反问,凛久微微偏过头。
他的脸上既没有触及真相的兴奋,也没有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阴郁。有的只是平静——平静得过了头的神色。
“背叛?谁?”
“汝在说什么梦话。”
耶俱矢压低了声音。
“吾不是说过吗。十一精灵之中,或许有人背叛了凛久。”
直到这时,凛久才微微皱眉。
但这并非是对“是谁干的”作出的反应。
他的神情,怎么看都像是在表示:单纯对“背叛”这个说法感到不爽。
“‘背叛’这个词,用得不太对吧。”
“……哈?”
耶俱矢难以置信地反问。
凛久垂下视线,注视着水泥地面,用平淡至极的声音说道。
“被看到那种东西的话,会被恨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耶俱矢倏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凛久的侧脸。
“会被恨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句话,一时间竟然没能被大脑处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凛久从一开始,就把别人向自己挥剑的可能性,视作理所当然。
简直就像在说——那是顺理成章的结局。
耶俱矢的胸腔里,猛地窜起一股浑浊的怒火。
“这到底哪里简单了!”
哪怕极力克制,她的声音还是变得尖锐。
女神强迫她观看影像时的厌恶感、投票的记忆,还有那第十一张白色纸片,至今仍如鲠在喉。在这种情况下,凛久却摆出这副态度,她不发火才有鬼了。
然而,凛久不知是没察觉到她的烦躁,还是察觉到了却刻意无视,依旧用同样的语调抬起头。
“因为,说白了只要我死掉就可以解决了吧。”
那一瞬间。
耶俱矢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半点戏谑的语气。
不是逞强,也不是自嘲。
那声音,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单纯的想法。
如果自己是元凶,那自己消失就好。
如果那样就能结束,反而是最省事的。
这是何等无可救药、何等直接的愚蠢。
“——!”
身体先于思考行动了起来。
下一秒,她的拳头深深陷入了凛久的腹部。
伴随着一声闷响。
凛久喉咙里漏出短促的喘息,身体弓成了虾米,脚步踉跄着退了半步。
耶俱矢的拳头仍在颤抖。
不仅仅是因为愤怒。凛久竟然如此自然、如此毫不犹豫地说出那种话,这副德性实在让她气得抓狂。
“汝把那种蠢话再重说一遍试试。”
她压低嗓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到那时吾就杀了汝。然后吾也跟着一起死。”
天台上,唯有风声流转。
换作平时的耶俱矢,说出这般台词总会带着几分做戏般的热情,说不定还会附带一两个浮夸的姿势。
但现在不同。
紧握双拳伫立在原地的她,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表演的成分。
她是真的发火了。
她是真的,绝对无法原谅那句话。
凛久捂着肚子轻咳了两声,随后抬起头。大概是真的出乎意料,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不是,刚才那是开玩笑的。”
“少来。”
耶俱矢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究竟是不是玩笑,看一眼就知道了。
都相处到这一步了。这家伙真正死心时的表情,和随便插科打诨时的表情,她还没迟钝到分不清的地步。
刚才那绝不是玩笑。
最糟糕的是,耶俱矢敏锐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他临时起意的念头。
恐怕凛久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一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把“如果自己是原因,把自己消除掉就好”这个答案,当成了一种解决手段,而非逃避的借口。
一念及此,腹底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吾可没开玩笑。”
耶俱矢沉声断言。
“如果汝真的是那么打算的话——”
话语在这里卡壳。
因为在试图继续说下去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意识到了。
根本不是“如果打算这么做”。
这家伙,估计早就这么设想过无数次了。
事到如今再怎么威胁,他的想法也不会轻易动摇。
耶俱矢啧了一声,猛地别过脸去。
感觉再看下去,就不是打一拳能解决的事了。
微风再次拂过。
凛久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慢地直起身体,轻轻揉了揉被打中的腹部。在那动作背后,耶俱矢没有错过——他先前那诡异的从容平静中,悄然裂开的一丝细微缝隙。
他并不是把一切都当成耳旁风。
但也并没有因此改变想法。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麻烦男人。耶俱矢咬紧了后槽牙。
即便如此,眼下也不是一直纠结这个话题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怒火压了下去。
“……总而言之。”
像要吐出胸中闷气般丢出开场白后,她重新转向凛久。
“在目前的状况下,如果要列出最该怀疑的对象——”
她停顿了一拍。
“吾会把狂三排在第一位。”
那个名字一出,凛久的手瞬间离开了腹部。
“不可能。”
否定得太快了。
几乎在思考之前,声音就先一步脱口而出。没有分析,没有推论,仅仅是出于本能的拒绝。
面对这般秒答,耶俱矢反而向他投去了冷淡的视线。
“哦?汝倒是毫无迷惘啊。”
“没有怀疑的理由。”
“没有理由?”
凛久直直地回视着她。
“狂三绝对不可能。”
那语气固执得令人发指,耶俱矢反而有点想笑。
对自己的死活处理得那么草率,一提到狂三的事,却袒护得如此露骨。这判断标准真是扭曲到了极点。偏爱也该有个限度。
“根据呢?”
“没有。”
“……哈?”
“狂三不会做那种事。”
被他如此理直气壮地断言,耶俱矢忍不住想扶额。
那算什么啊。
既不讲逻辑也不讲证据,这不就只是在说“因为我觉得不是她,所以不可能是她”吗。
“汝这家伙,真是——”
就在她没好气地准备数落下去时,凛久忽然将视线移向一侧。
那里空无一人。
然而,凛久却无比自然地朝着虚空唤了一声:
“狂三。”
耶俱矢眨了眨眼。
“……汝在干什么?”
凛久没有回答。
视线依旧注视着虚空的某处。
“出来吧。”
那语气透着一股莫名的熟络。
仿佛对方平时就理所当然地待在那里一样。
耶俱矢环顾四周。
理所当然地,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等等。难不成狂三就在附近?”
“平时的话,在的。”
“平时的话,是什么意思?”
耶俱矢真正地蹙起了眉头。
这是哪门子的鬼故事啊。
这家伙的日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种背后灵体质的?
然而,还没等她感到无语,另一个事实就已悄然浮出水面。
——没有回应。
那甜腻的、带着几分戏剧腔调的声音。
像是“哎呀,您是在叫我吗?”这种做作的台词。
仅仅散发出一丝气息来戏弄人、那种令人头疼的出场方式。
全都没有出现。
凛久等了两秒左右,又唤了一声。
“狂三。”
然而,回应他的依然是死寂的沉默。
耶俱矢感觉到,刚才胸口那股“居然敢偷听,成何体统”的怒火,正在一点点被另一种情绪吞没。
不对劲。
至少凛久是觉得狂三“应该就在这里”,才会开口呼唤。
换言之,在过去,这种呼唤从未落空过。
既然如此——
现在没有回应,本身就是异常情况。
“……她真的不在吗?”
听到耶俱矢的嘟囔,凛久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是,先前否定狂三是叛徒时那股不可思议的确信,此刻已产生了一丝微小的裂痕。耶俱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直到此时此刻,凛久的内心才终于泛起一丝微小的动摇。
她没有放过这个突破口。
“凛久。不许敷衍,老实交代。”
她沉下声音,从正面发起质问。
“狂三她,到底是以什么状态跟在汝身边的?”
凛久稍稍陷入了沉默。
夕阳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微红。
片刻后,他短促地叹了口气,仿佛认命般开了口。
“不是本体。”
耶俱矢立刻顶了回去。
“这还用汝说吗?”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狂三本人会直接降临这个世界。问题在于这背后的隐情。
凛久微微垂下目光。
“准确地说,是分身。”
此言一出,耶俱矢的眼神变了。
“……什么?”
“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最先见到的并不是狂三本人。而是她留下的分身。只有我能看见她,其他人基本上察觉不到。但是,那家伙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灵力——在那之后,她就一直帮我寻找其他精灵。”
微风吹起耶俱矢的刘海。
听完最后一句,她将凛久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比起惊讶,她的眼神更像是在看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怪物。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全部都不可能。”
耶俱矢的声音里,平时那股装模作样的中二腔调褪去大半。
这正说明她根本无法对刚才这番话置若罔闻。
“汝以为,精灵干涉这个世界这件事本身,究竟要强行打破多少常理?”
凛久默不作声。
耶俱矢逼近一步,仿佛要看穿他的双眼般说道。
“这里是没有灵力的世界。吾等若是想强行干涉,最多也只能找一个与这个世界相性极佳的容器,借来做宿主。哪怕是这般手段也绝非正道,不过是乱来一气硬拼出来的结果罢了。”
她顿了顿,接着压低声音。
“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狂三居然还能单独留下一具可以自由活动的分身?这根本说不通。”
凛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耶俱矢笃定了。
这不是感情用事。
也不是瞎猜。
这直接违背了“精灵究竟该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大前提。
也就是说——
如果凛久看到的“狂三”真的是狂三,那就意味着,只有她是在与其他精灵截然不同的特殊条件下存在的。
反之,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耶俱矢刻意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破,那最糟糕的现实似乎就会成真。
天台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凛久保持着沉默,似乎在回想些什么。
狂三最先出现时的光景。
她是以何种姿态伴随在自己身侧。
她帮自己寻找精灵时的点点滴滴。
她总是挂着做作的笑意调侃自己,却又在关键时刻留下决定性建言的、那种奇妙的距离感。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偏偏在耶俱矢揭露真相的这个节骨眼上,唯独她消失了踪影?
耶俱矢注视着他的沉默,决定补上最后一刀。
“而且。”
没等凛久抬起头,她便斩钉截铁地宣告。
“她偏偏是在吾刚说完一切之后消失的。还有比这更好懂的巧合吗?”
这一次,凛久没有回答。
只是用手指抵住了额头。
看样子并不焦躁,也没有生气。
他的举动,更像是在试图将脑海中一团乱麻的思绪强行理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先把那边处理了吧。”
“处理什么?”
面对耶俱矢的反问,凛久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更后方。
龙园翔。
看着那个依然躺尸在地的白痴。
他的眼中看不出半点情绪。那种诡异的冰冷,引得耶俱矢微微蹙眉。
“狂三的事,待会儿再说。”
听起来,像是要把这事暂时搁置。
但耶俱矢心里再清楚不过。
这绝对不是把事情抛诸脑后的人会有的语气。
恰恰相反。
正因为在意到了极点,所以必须先扫清眼前的杂音。如果不这么做,他的大脑估计就要被狂三的事彻底挤爆了。
耶俱矢瞥了一眼龙园。
随后立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凛久。
接着,轻哼了一声。
“……也好。没有道理让那种杂鱼继续浪费吾等的时间。”
凛久没有答话,径直朝龙园走去。
耶俱矢目送着他的背影。
此刻在胸口翻涌的,究竟是愤怒,还是不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有一件事,清晰得令人发毛。
刚才那句“只要我死掉就可以解决”,就已经足够危险了。
但是,比那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现在这样一言不发、不再试图去为狂三辩护的凛久。
这副模样,远比刚才更加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