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女神的嗓音散去,房间中央瞬间亮起光芒。
熟悉的轮廓在纯白空间中静静浮现。
那是与刚才用于投票的门扉如出一辙的存在。
耶俱矢条件反射般站直身子。
“……来了吗。”
一旁的夕弦也已起身。两人甚至无需交换视线,便并肩走向那扇门扉。
事到如今,早已没有犹豫的理由。
短暂的失重感袭来。
脚下的触感仅模糊了一瞬,下一秒,眼前的景色便完成切换。
随后,耶俱矢不由得眯起双眼。
此地不再是刚才那个仅放着箱子、空无一人的投票大厅。
那里已经有人了。
——全员都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双手抱胸站在中央附近的琴里。她眉头紧锁,心情显然极差。然而,她此刻的表情与投票前的那种焦躁又有所不同。那是一种紧绷的锐利,仿佛在无声宣告着“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站在她身旁的是折纸。虽说那张脸依旧毫无表情,但唯独那道视线,正满怀戒备地扫视着整个大厅。直到最后一刻,她大概都在怀疑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吧。
稍远处,二亚和美九正压低声音争执着什么。七罪缩着肩膀躲在她们身后,六喰紧抱锡杖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十香神色不安地环顾四周,四糸乃则站在稍稍落后于众人的位置,忐忑地将双手交叠于胸前。
还有——狂三。
唯独她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独自站立。
没有与任何人过分亲近,却也没有完全游离于圈外,这是一个极具狂三风格的距离感。可是,她嘴角的笑意却比平时淡薄许多。或许是因为眼角残留的阴影作祟,在耶俱矢看来,她此刻的模样,远比刚才隔着单间传来的声音要沉重得多。
即便如此。
至少,大家又回到了这里。
单凭这一事实,就足以让心底的紧绷感稍稍获得缓解。
“终于来了啊。”
最先搭话的是琴里。
为了不破坏平时的腔调,耶俱矢高高扬起下巴,轻哼出声。
“哼。区区一场投票,别以为能占用吾等的时间。”
“哟,口气倒是不小嘛。”
二亚立刻挑起一侧眉毛。
“也就是说,你们也是毫不犹豫地把票投给A咯?”
“那是——”
刚一开口,耶俱矢的话语便停顿了短短一瞬。
因为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到了极点。正因为太过理所当然,隐藏在其中的认知偏差,在场尚无一人察觉。
耶俱矢最终没有接话,只是强撑出一副无畏的表情。
一旁的夕弦同样保持着沉默。
万幸的是,没人揪住这半拍的空白不放。因为大家的注意力,已被大厅中央吸引。
A与B。
两个箱子并排摆放在与刚才相同的位置。
只不过,多了一个决定性的不同之处。
透明的屏障消失了。
刚才还被严密保护的箱子,此刻正毫无遮挡地置于纯白地板上。就连那仿佛廉价纸箱般不可靠的轮廓,都一览无余。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女神的嗓音。
“让各位久等了。投票结束。那么——就请各位用自己的双眼,来确认结果吧。”
无人回应。
事已至此,没人觉得还有义务去配合那个女人搭腔。
最先采取行动的,是美九。
“啊真是的,别卖关子了行吗?”
尽管声线里仍残留着平素那般甜腻的语调,可她的步伐却透出显而易见的焦躁。她捏起裙摆,径直走向印有A的箱子,毫不犹豫地一脚踢了上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轻响,纸箱轻易地翻倒在地。
侧面裂开,里面的选票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白色的地板上散落着白色的纸片。
同化交融的色彩,让人一瞬间生出失去现实感的错觉。但美九立刻蹲下身子,开始将散落的选票一张张归拢到手边。
大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她的指尖。
“一张……两张……三张……”
美九一边将选票整齐叠好,一边清点着数字。
四张。
五张。
六张。
耶俱矢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心跳声,一点点加快。
七张。
八张。
九张。
紧接着——
“……十张。”
美九抬起头来。
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安心感。
“A有十票。全都在这里了。”
那一瞬间,紧绷的空气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
“哈。什么嘛,结果就只有这种程度啊。”
琴里松开交叉的双臂,仿佛卸下重担般吐出一句。
二亚也夸张地耸了耸肩,轻笑出声。
“就是说啊。大家才没那么好骗,怎么可能被那种明摆着有问题的‘理想世界’给忽悠嘛。”
“唔……理应如此的结果。”
六喰轻轻呼出一口气,七罪也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嘟囔了些什么。十香脸上的戒备明显消散,四糸乃紧紧绞在胸前的双手也随之放松了些许。
太好了。
那份安心感,确实已蔓延至整个大厅。
没有人动摇。
没有人选择那个失去凛久的世界。
所有人都如此确信着。
——明明是如此确信着的。
“……嘶。”
耶俱矢的指尖,颤抖起来。
一旁的夕弦一言不发。
可正因如此,反倒让现实显得愈发冰冷刺骨。
喉咙深处骤然收紧,呼吸开始受阻。胸腔内,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崩毁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耶俱矢。”
夕弦的嗓音,在耳畔轻拂而过。
因为这一声呼唤,耶俱矢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捂住嘴巴。仿佛一旦放任不管,卡在喉间的战栗就会化作悲鸣脱口而出。
周围的同伴尚未察觉异样。
二亚依旧挂着笑意,琴里也依然维持着放松的姿态。
“嘛,只要脑子正常都会这么选啦。”
“那是自然。那种百利而无一害的诱饵,根本没有咬钩的理由。”
轻快的语调。
充满安心感的嗓音。
每听到一句,耶俱矢心中那份名为“现实”的冰块,就凝结得愈发刺骨。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折纸。
她本就不是那种会被轻松气氛吞噬的类型。正因如此,在众人皆因“十票”这个数字而放松警惕的瞬间,唯独她捕捉到了弦外之音。
折纸的视线投向耶俱矢。
紧接着又移至夕弦身上。
在审视了两人几秒钟的表情后。
终于,她微微蹙起眉头。
“……难道说。”
极为简短的三个字。
却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
“哈?什么‘难道说’?”
二亚诧异地转过头。
琴里也顺着折纸的视线,看向了僵立在那里的八舞姐妹。
直到这一刻,其他人才终于察觉到了那股致命的违和感。
A箱里开出了十票。
按理说,一切都该结束了才对。
可是,耶俱矢与夕弦却全无半分松了口气的模样。
“……你们俩,那副表情是怎么回事?”
琴里的声音沉了下来。
耶俱矢张了张嘴。然而,第一个音节却如同被堵死般怎么也发不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夕弦那毫无波澜的话语。
“说明。事态并不如人意。”
“你在说什么啊。既然A有十票——”
二亚的话语戛然而止。
终于,她反应过来了。
大家都下意识地以为“屏幕上显示十个名额,所以总共是十票”。
但在这些人中,唯独“八舞”是特殊情况。
一个名额。
一个名字。
可是——
折纸用压低的嗓音质问道:
“你们,投了几票?”
大厅内的死寂,压迫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耶俱矢缓缓抬起头。
已经没有敷衍的余地了。
事到如今,哪怕闭口不言,既定的事实也不会凭空消失。
“……两票。”
刹那间,空气如坠冰窟。
“哈……?”
美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琴里似乎也未能立刻消化这个情报,板起脸反问道:
“等一下。屏幕上的‘八舞’只占一个名额,对吧?”
耶俱矢死死咬紧后槽牙。
她绝不想以这种方式坦白。可是,若不把话说穿,齿轮就无法继续转动。
“‘八舞’的名额仅有一个,但这与吾和夕弦加起来只有一票,完全是两码事。”
她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中挤出这番宣告。
“门扉开启后,吾与夕弦一同踏入了投票处。并且——”
夕弦接过话茬。
“补充。耶俱矢与夕弦,各自为A投下了一票。”
话音落下的瞬间,纯白空旷的大厅仿佛骤降了数十度。
六喰惊愕地睁大双眼。
七罪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美九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上整齐叠放的十张选票,仿佛直到此刻,她才不再将它们视作单纯的“数字”,而是将其看作“缺失了一张选票的铁证”。
十张A票。
倘若八舞投了两票,那总数理应是“十一”。
那么,凭空消失的那一张,究竟去哪儿了?
答案,根本不言而喻。
“……骗人、的吧。”
美九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嘶哑。
“也就是说,除你们之外的九个人里……有谁……”
后半句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一旦化作言语,那便不再是单纯的猜疑,而是冰冷的事实。
琴里脸上的安心感,此刻已荡然无存。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环顾四周。那道目光并未锁定特定的某人,却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死死抵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之上。
可是,谁的表情都无法成为突破口。
震惊。
僵硬。
惶恐。
戒备。
在场的所有人,神色皆染上了异样。
正因如此,单凭脸色根本无法分辨出,究竟是谁的心防出现了动摇。
“等、等一下啊……!”
二亚如同抓狂般叫喊出声。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什么?比如数错了,或者是这箱子被人动了手脚之类的——”
“不可能的哦。”
毫不留情打断她的,是狂三。
从刚才起便刻意保持距离的她,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径直走向的,是那个至今无人触碰过的另一个箱子。
——B。
明明刚才看着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纸箱,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
狂三在箱子前停下脚步。
侧脸平静如水。
实在太平静了,反倒让人毛骨悚然。
“事已至此,还想把希望寄托于‘也许只是场误会’,是不是稍微有些难看了呢?”
声线一如往昔。
柔和、优雅,却又透着丝丝嘲弄。
但也正因如此,耶俱矢才愈发清醒地意识到——
现在的狂三,眼底根本寻不到半分笑意。
她为何要走过去?
理由,耶俱矢再清楚不过。
若问在此地,谁最能理解那个“B”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狂三沉默着抬起长腿。
随后。
伴随着一声闷响,她一脚踢翻了印有B的箱子。
廉价的纸箱轻易瘪塌陷落,翻倒在一侧,里头的东西顺势滑落而出。
仅仅一张。
纯白的选票,静静飘落于地板之上。
仅此而已。
仅仅,如此。
然而,那孤零零的一张选票,看着却比十张A票加起来还要沉重千百倍。
大厅内彻底死寂。
无人动弹。
无人发声。
不是误差。
不是误会。
更不是女神那恶趣味的恐吓。
B箱里,确实存在着一票。
第十一张。
那是绝无仅有的一张,名为“背叛”的选票。
美九死死捂住嘴巴。
七罪的脸上褪尽血色。二亚仿佛连呼吸都遗忘般僵在原地,四糸乃也紧紧绷直了身子,十香则用满含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投给B的选票。
琴里闭上双眼。
复又睁开。
那双犹如烈火般的眼眸中,再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与松懈。
“……也就是说。”
话语至此,戛然而止。
那血淋淋的后半句,谁也没有道破。
因为一旦说穿,从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大家共同迎接结局的圣地”,而是沦为“揪出那个背叛者的刑场”。
有人动摇了。
有人,选择了那个失去凛久的世界。
这远比从纸箱里滑落的那张废纸,更令人感到痛彻心扉。
而最为残酷的是,那个“某人”,此刻就堂而皇之地站在她们之中。
——她们,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份痛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