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消失后,房间里陷入了极其不自然的漫长沉默。
纯白的空间寂静得仿佛连声音都能吞噬。那名金发女神方才高高在上俯视此处的残影,至今仍在耶俱矢心底勾动着极度不快的余韵。
那个女人,想必连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当成了乐趣吧。
果不其然,屏幕中的女神终于心满意足般地轻拍了一下双手。
“那么,既然各位都已经大致理解了前提,我们也该进入正题了。”
耶俱矢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已然化作寒冰。
“收起你那无聊的把戏吧。你所谓的‘正题’,说穿了——无非就是想逼迫吾等,在那两个混账选项中做出抉择罢了。”
“没错,理解得非常准确。”
女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抉择而准备的场所。各位只需要做出决定,仅此而已。”
伴随着话音落下,耶俱矢的掌心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重量。
“……嗯?”
她低下头。
不知何时,手中竟多了一张纸。
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纸片。既不显得高级,也谈不上庄严。平庸得简直令人泄气——不过是一张随处可见的投票纸。
然而,正是这份敷衍的态度,才越发激起了她的怒火。这可是关乎生死的抉择,对方却搞得像是学园里随便选个值日生一样轻浮。
就在这时,屏幕下方幽幽地浮现出十个方格。
折纸。
琴里。
八舞。
狂三。
二亚。
美九。
七罪。
六喰。
四糸乃。
十香。
在那一排名字中,耶俱矢的视线停驻在了其中一栏上。
——【八舞】。
格子,只有一个。
这倒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在旁人眼中,“八舞”这个名号本就是成双成对的存在。会将耶俱矢与夕弦分开看待的人,反而是极少数。
屏幕里的女神神色淡然地继续说明着:
“规则很简单。请各位按顺序,逐一进行投票。当轮到自己的名字时,这个房间里就会出现一扇门,门后便是投票所。将选票投入票箱后,请各位再回到原来的房间。等全员投票完毕,便宣告结束。非常公平、明了,不是吗?”
“真是无聊透顶。”
耶俱矢嗤之以鼻。
“如果只是投个票,眨眼间就能解决的事。汝却偏要特意把所有人分开,让吾等逐一进门,投完票再回到这里。简直是多此一举。汝想炫耀什么?难道是想标榜‘我绝对公平公正,绝无暗中操纵结果的打算’吗?”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女神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敏锐呢,耶俱矢。”
她甚至连否认的打算都没有。
“正如你所说。我不希望事后有人用‘反正结果是被操纵的’当作借口来逃避现实。所以,选票必须由各位亲手投入票箱。并且——在这个空间里,是不存在作弊可能的。”
耶俱矢没有回话。
因为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在投票纸出现在手中的那一瞬间,她其实就已经悄悄尝试过了。并非为了破坏什么,她只是想试探一下,这个空间究竟能将自己的力量束缚到何种地步。
测试的结果,明了得令人绝望。
使不出力量。
更准确地说,是在打算调动灵力的瞬间,力量就被空间本身吞噬、打散了。那种显现天使的触感,在这个房间里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耶俱矢缓缓攥紧了手中的投票纸。
退路,从一开始就被彻底封死了。
屏幕里那个女人,从落下的第一颗棋子起,就布下了滴水不漏的杀局。
“补充。”
身旁的夕弦平静地开口了。
“夕弦也进行了同样的确认。无法显现灵力。判断该空间本身存在极强的限制。”
“……大概吧。”
耶俱矢简短地应了一声,硬生生压下想要咂嘴的冲动。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这不是一个能靠武力强行掀桌的局面。
那么,唯一值得怀疑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处了。
投票箱。
如果能在那里做手脚,那么这一连串繁琐如仪式般的手续就全成了作秀。可如果连那个箱子都没有猫腻——那么最终的结果,就真的只能全权交由她们的“抉择”来决定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反倒让她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
真是个性格恶劣到极点的女人……
耶俱矢在心底暗骂。漂亮地封死所有退路与逃避的借口,最后却将选择的重担全盘推给了她们。
屏幕中的女神仿佛完全看透了她的这份焦躁,微微勾起唇角。
“不过,如果在最关键的地方产生误解可就让人困扰了。所以,请容我最后再确认一次选项的内容。”
在她的指尖前方,凭空浮现出两个字母。
【A】。
【B】。
仅仅是这两个字符,就让纯白房间内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
“【A】。维持现状。但要从历史中彻底抹除‘始源精灵’这一存在本身。”
“【B】。牺牲时崎凛久。始源精灵继续存在,但在这个世界发生过的悲剧都将被修正。”
话音落下。
耶俱矢紧紧皱起眉头。
并没有获得任何新的情报。可再次听完这段话后,心底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反而愈发膨胀起来。
“……开什么玩笑。”
听见这低声漏出的烦躁咒骂,夕弦转头投来了视线。
“提问。是对哪一部分感到不满?”
“全部。”
耶俱矢不假思索地断言道。
她死死盯着屏幕中央的文字,仿佛要将唾沫啐在上面似的开口道:
“悲剧的根源大多指向始源精灵,这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吧。既然如此,为何在保留始原精灵的【B】选项里,悲剧就不会发生?反过来说,在将始源精灵从历史中彻底抹除的【A】选项里,结果却偏偏是‘维持现状’?这逻辑不是彻头彻尾反过来了吗!因果关系未免也太扭曲了。”
夕弦沉默了几秒,随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赞同。因果关系极不自然。判断对方说明的条件中仍存在致命的缺失。”
面对她们的质疑,女神反倒十分愉快地笑了起来。
“正因如此,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呀。各位极有必要去了解一下——关于时崎凛久的‘真相’。”
耶俱矢猛地抬起头,刚打算进一步出声追问——
但在那之前,异变陡生。
屏幕下方的十个方格中,其中一栏——写有【八舞】的方格,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原本空无一物的纯白空间内,凭空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仿佛直接从纯白墙壁上切割下来的单开门。唯有边缘的轮廓正散发着幽幽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她们,向前迈步。
耶俱矢和夕弦同时将视线投向了那边。
轮到她们了。
屏幕里的女神微微勾起唇角。
“那么,请进吧。请务必让我见识一下——‘八舞’究竟会选出什么样的答案。”
耶俱矢死死攥紧手中的投票纸,纸面被捏出细碎的沙沙声。
“……真是让人火大啊。”
不知是对谁发出的低声咒骂,在纯白的房间里轻巧地落下。
站在身旁的夕弦,气息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几分。
并未近到肩膀相碰的程度,却恰巧停在了能清晰感知到彼此体温与存在的绝妙距离。
仅仅如此,便让耶俱矢紊乱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下来。
没错,她并非孤身一人。
耶俱矢扬起下巴,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了脚步。
下一瞬间,视野被一片雪白涂满。
墙壁、地板、天花板,视线所及皆为纯白。明明空间存在着高度与进深,距离感却在此刻模糊了界限。四周死寂无声,唯有两人的呼吸声在耳畔被无限放大。
在这空旷且毫无生气的空间中央,并排摆放着两个箱子。
一个写着“A”。
另一个写着“B”。
仅此而已。
这里没有华丽的祭坛,也不见庄严的纹章。那不过是两个随处可见、仿佛被随手扔进仓库里的廉价纸箱,就这么孤零零地安置在那里。
“……啧,真是让人火大。”
耶俱矢毫不掩饰地蹙起了眉头。
夕弦在身旁神色淡然地补充道:
“分析。这种粗糙感是刻意为之。正因为排除了多余的演出效果,反而更能向投票者施加‘结果完全由投票本身决定’的心理暗示。”
性格真是恶劣到了极点。
耶俱矢心想,径直走向标有“A”的箱子。
首先得确认一下这东西的底细。
箱子表面既无花纹也无文字,看不见拼接的缝隙,更找不到机关的痕迹。单看外观,真的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纸箱。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
——“噼啪”一声,指尖传来了空气被弹开般的异样触感。
“……透明的障壁吗?”
唯有触碰到的位置泛起了淡淡的涟漪。耶俱矢皱着眉并未收手,顺势沿着侧面、顶部以及另一侧摸索试探。
结果毫无二致。
整个箱子都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死死包裹。
推不动,拎不起,也撕不开任何裂缝。
唯一向外界敞开的,仅剩顶部那个细长的投入口。
另一边,夕弦似乎也对“B”箱调查完毕。
“确认。无法破坏、无法移动、无法干涉内部。除投票之外的一切物理干涉皆被封锁。”
“……果然不出所料。”
耶俱矢短促地“啧”了一声。
没有捷径可走。
无法用武力使其屈服,无法拆穿其中诡计,也无从窥视内部光景。
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亲手投下选票,然后等待结果。
这种近乎暴力的纯粹,反而令人异常烦躁。
简直就像在被高高在上地告诫“不许逃避”一般。
无论是对这份责任,还是对这个选择。
耶俱矢低下头,注视着静躺在手心的投票纸。
很轻。
轻得不像话。
唯独其上承载的意义,沉重得令人发指。
A:维持现状。代价是从历史中抹除始源精灵。
B:牺牲时崎凛久。始源精灵继续存在,悲剧将被规避。
——开什么玩笑。
对她而言,这从一开始就不构成所谓的“二选一”。
一个没有凛久存在的世界,事到如今就算摆出一副施舍的姿态捧到她面前,也只会叫人恶心。
诚然,那个自称女神的家伙所展示的影像确实恶毒。本可以规避的悲剧,理应存在的日常。那些仿佛只要稍微伸出手便能触及的幸福。
但正因如此,才更让她火大。
那种幻影,说到底不过是事后拿出来充场面的样板戏罢了。
众人欢笑的时光、彼此间的碰撞摩擦、难堪地摇摆不定的夜晚、好不容易才紧紧攥住的羁绊——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有凛久在,才得以真实存在于此。
既然如此,那个靠着抹杀凛久才得以保全的世界,从打一开始就注定在某个地方扭曲得不成样子。
耶俱矢可没有天真到会去相信那种虚伪的“完成品”。
“夕弦。”
“应答。”
“虽然已无确认的必要,但吾早已下定决心。”
夕弦侧目看了耶俱矢一眼,随后用她那一如既往的平淡嗓音回答道:
“了解。夕弦亦是同感。”
只要有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耶俱矢连看都没看“B”箱一眼。
没有踌躇,更无迷茫。
她干脆利落地将纸片塞进了“A”的投入口。
纸张擦过狭窄缝隙的细微摩擦声传入耳膜。
就这样结束了。
八舞的选票,极其平淡地消失在了箱底。
“……这样就好。”
她犹如说给自己听般轻声呢喃。
紧接着,身后的空间泛起微光。回首望去,来时的那扇门重新浮现。这大概意味着她们的投票已被正常受理。
即便如此,耶俱矢也没有立刻迈出脚步。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A”箱。
外观毫无变化,障壁依然如故。箱内究竟汇集了多少选票,自然也无从得知。
“真是要把这副神秘做派贯彻到底啊。”
“指摘。若是在此地就能知晓结果,那所谓‘公平性’的演出效果就会彻底崩盘。”
“你这嘴偏偏每句都说在点子上,真是让人火大。”
耶俱矢轻啧一声,转过身去。
两人并肩穿过房门。
世界再次卷入了纯白的扭曲之中。
◇◇◇
待视野重新聚焦时,耶俱矢她们已经回到了原本的待机室。
身后的门在两人完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消融在了空气中。
周遭只剩下四面白墙,以及正前方的巨大屏幕。
方才那个用于投票的纯白大厅已不见踪影。由于没留下半点痕迹,若非指尖依稀残留着投票纸的触感,简直会让人产生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的错觉。
但这绝非梦境。
正因如此,等待裁决的时间才显得格外磨人。
耶俱矢“咚”地一声跌坐在地,下意识在胸前交握住双手。过了几秒,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这副祈祷般的模样有些难堪,她又板起脸,故作无事地将手放下。
夕弦挨着她坐下,静静仰望着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十个状态框,唯独属于“八舞”的那一栏已经暗转。
剩下的还有狂三、二亚、美九、七罪、六喰、四糸乃、十香。
看不见其他房间的景象。
无从知晓大家正露出怎样的表情、又怀揣着怎样的纠葛握着手中的选票。
这种“不可见”的黑箱状态,徒增了一份额外的焦躁。
“……好慢啊。”
耶俱矢忍不住小声嘟囔。
夕弦立刻纠正道:
“修正。进度并不慢。单纯是耶俱矢心浮气躁,才会产生度秒如年的错觉。”
耶俱矢斜着眼睛狠狠瞪了半身一眼。
“你就不能学着稍微‘察言观色’一下吗?”
“驳回。夕弦生性诚实。”
“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挺起胸膛自满啊……”
耶俱矢虽下意识回嘴,却也无法全盘否认。
正如夕弦所言。
并非时间流逝得太慢。
仅仅是她自己静不下心罢了。
既有对那个恶劣女神的反感,也有被那些影像勾起的焦躁。最要命的是——明明已经做出了决断,心底深处却依旧在缠夹不清地隐隐骚动,这令她烦躁到了极点。
屏幕的一角突然闪烁了一瞬。
耶俱矢猛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状态框亮起,旋即暗转熄灭。
看来是某处又有人完成了投票。
“……又一个人投完了吗。”
“推测。大概率如此。”
在那之后,又是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一旦四周安静下来,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被夕阳染作橘红的长廊。
漫无目的的闲聊。
身旁伴着好友,理所当然般讨论着明天的计划——那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
既非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亦非什么遥不可及的奇迹。
可正因为那份“平凡”,才拥有足以令少女们内心方寸大乱的杀伤力。
耶俱矢紧皱眉头,用力闭上双眼。
“耶俱矢。”
猝不及防被唤到名字,耶俱矢睁开了眼睛。
“……干嘛。”
夕弦依旧注视着正前方,语气平静地开口:
“没必要硬撑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夕弦全明白。”
“哈?”
“耶俱矢现在一定在想,大家肯定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A’吧。”
话音刚落,耶俱矢的肩膀猛地一颤。
心思被彻底看透了。
“你、你少自顾自地瞎猜……”
“断言。这是事实。”
被如此干脆利落地一语道破,耶俱矢顿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微微撇过脸去。
“……既然如此,那又怎样。”
“不打算怎样。只是,夕弦亦作此想。”
耶俱矢不由得侧目看去。
夕弦的神情依旧淡然若水,但在那平缓的嗓音底色中,却透着一抹奇妙的笃定。
“大家一路并肩走到今天。我不认为事到如今,还会有人为了那种虚伪的美梦,轻易抛弃手里已经握住的东西。”
微微顿了一下,夕弦继续说道:
“更何况,要做出那种连‘曾被凛久救赎’这一事实都要全盘否定的选择,绝非易事。”
听到这番话,耶俱矢心底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动了些许。
没错。
这才是最核心的症结所在。
目睹悲剧固然会心痛。内心自然会产生动摇。
但是,即便如此。
她们之所以能毫发无损地迎来今天,毫无疑问是因为凛久一直陪伴在侧。
若只凭一句轻飘飘的“存在更美好的世界”,就要将这一路的血泪与羁绊全盘清算——那根本称不上是什么救赎。
“……说得也是啊。”
耶俱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要是连吾等都被那点把戏给迷惑了,岂不是正中那个女人的下怀。”
“肯定。那将极其屈辱。”
“哼哼……挺能说的嘛,夕弦。”
耶俱矢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
就在这时,大屏幕上的状态框再次亮起,旋即暗转。
时间确实在无情地流逝。
在视线无法触及的彼端,大家都在接连投下属于自己的那一票。
耶俱矢凝视着屏幕片刻,随后仿若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
“夕弦。”
“应答。”
“如果最后的结果,是全员一致选择了‘A’的话——”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就证明,这种恶趣味的试炼,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对吧。”
一半是虚张声势的逞强,一半是发自肺腑的祈愿。
可一旦将其化作言语,那种可能性似乎便平添了几分实感。
夕弦静静地点了点头。
“期许。夕弦亦如此盼望。”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谁会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一头扎进那种假惺惺的世界里去啊。”
耶俱矢故作高傲地挺起胸膛。
将话说绝之后,心底反而涌起了一丝安宁。
没错,谁也不会去选“B”。
至少,她坚信如此。
耶俱矢再次于胸前交握双手,这一次,她没有掩饰,而是虔诚地阖上了双眼。
“……大家,可一定要撑住啊。”
那是宛如祈祷般微弱的呢喃。
若换作往常,夕弦定会毫不留情地毒舌吐槽她这副做派。但唯独这次,夕弦什么也没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柔的回应。
“祈念。愿所有人平安无事。”
随后,又是无休无止的沉默。
那段空白究竟是短是长,耶俱矢已然失去了概念。
直到某一瞬间——
屏幕上残存的最后一个状态框,静静地褪去了光芒。
还没等她完全回过神来,意识到全员投票已然尘埃落定,那个光是听着就令人神经紧绷的嗓音,便幽幽滑入了房间。
“让各位久等了。到此为止,投票环节已全部结束。”
金发的女神再次现身于屏幕中央。
“那么——就让我们来揭晓结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