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久径直朝龙园走去。
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咂嘴声。察觉到耶俱矢似乎还有话想说,但她最终并未追问,只是借用着伊吹澪的身体,默默跟了上来。
凛久没有回头。
他很清楚,无论背后那名少女此刻说些什么,自己大概都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回答。
龙园翔依旧姿态难看地瘫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昏迷不醒。呼吸倒还算平稳,至少看样子不会突然暴起发难。
这让凛久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添些无谓的麻烦了。
他蹲下身,垂眸瞥向龙园的脸。比起那些挨揍后留下的挂彩痕迹,这家伙方才折磨人时那副扭曲的嘴脸,反而更让人印象深刻。
凛久默不作声地掏出智能手机。
点开相册,选中一份早已保存妥当的视频文件。
按下播放键。
画面微微摇晃,映出昏暗的走廊死角。紧接着是压抑的怒吼,某物狠狠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以及低沉而痛苦的呻吟。
占据画面中心的男人,正是龙园。
他将一名C班的男生逼至墙角、封死退路,如同处理家常便饭般挥舞着拳头。动作毫无迟疑,更不见半点收敛力道的迹象。
这绝非出于一时的冲动。
而是纯粹的“习惯”。
那是将暴力殴打与恐吓威胁作为支配他人的手段,并已然深深印刻进骨子里的动作。
况且,这样的证据还不止一份。
从更早之前起,他就已经扣下了好几张底牌。
这些全都是靠狂三事先透露的情报,提前埋伏、伺机拍下的影像。说实话,当时他也只是抱着“说不定日后能派上用场”的心态,犹如对待一张备用的鬼牌,随手将其塞进口袋罢了。
但是——
在按下暂停键的那一瞬间,凛久的指尖却猛地僵住了。
狂三。
追根溯源的话,这份足以致命的证据,也是那个少女送来的。
屏幕上定格的龙园的侧脸,此刻看来竟莫名显得有些遥远。
凛久面无表情地熄灭屏幕,将手机揣回裤兜。
现在可不是停下来伤脑筋的时候。
他维持着蹲姿,一把攥住龙园的手臂,将对方猛地往上一拽。完全失去意识的躯体,死沉得超乎想象。
“……汝该不会,真打算亲手把这种杂鱼拖过去吧?”
耶俱矢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总不能把他扔在天台上不管吧。”
“哼,若换作是吾,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弃之如敝履。”
“我想也是。”
“或者顺便再赏他两三发制裁的铁拳。”
“那也不错呢。”
对话就此中断。
◇ ◇ ◇
两人首先前往的目的地是保健室。
理由很简单。
伊吹澪的身体本就带着旧伤,加上刚才在天台上又正面硬扛了龙园的一顿毒打。手臂、肩膀、侧腹。这副惨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一句“下楼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来糊弄过去。
保健室的校医一看到伊吹的伤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凛久省去了所有拐弯抹角的开场白。
“我上天台时,龙园翔正在单方面对她施加暴力。”
“是你阻止了他?”
“是的。我强行把他拉开,然后就直接把人带过来了。”
言简意赅,仅陈述必要的事实。
不夹杂任何多余的个人主观情感,才是此刻的明智之举。
越是这种时候,公事公办的沟通效率最高。
校医的视线再次落到伊吹身上。
泛着青紫的伤痕,轻微活动手臂便会痛得蹙眉的生理反应,凌乱不堪的制服,以及毫无血色的脸颊。
光是这些便足以说明一切。
更何况,此刻保健室的门外,还犹如一滩烂泥般躺着那个尚未完全清醒的龙园。作为“情况证据”,这简直过于充分了。
“——我立刻向上级汇报。”
校医的声音明显紧绷了起来。
趁此间隙,凛久看准时机,递出了手机。
“另外,我这里有决定性的证据。”
“证据?”
“不止今天这一次。龙园过去就长期对C班的学生施加暴力。我这里有偷拍的视频录像。”
校医的眼神彻底变了。
事态的严重性在这一刻陡然升级。
从她错愕的表情不难看出,她已经深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学生打架斗殴”那么简单了。
之后的流程反而推进得异常迅速。
接到紧急通知的教师匆匆赶来,将龙园带往另一间指导室,凛久和伊吹也随之被带去进行情况说明。保健室留存了详细的验伤记录,而手机里的视频也当场接受了查验。
播放视频时,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画质算不上多好。拍摄角度也极其刁钻,明显能看出是藏在暗处的偷拍视角。
然而,正因如此,它才具备了无法作伪的真实感。
龙园阴沉的嗓音。
步步紧逼的窒息压迫感。
挥舞拳头时的冷酷无情。
以及口出狂言进行威逼时,那套轻车熟路的做派。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不是初犯。
也绝非一时脑热的冲动之举。
这段影像本身就在无声地咆哮着一个事实: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惯犯。
被强行按在对方面前椅座上的龙园,自打清醒后便一直阴沉着脸。与其说是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倒不如说他那颗狡诈的大脑仍在飞速运转,试图评估眼前的绝境。
他没有如丧家之犬般胡乱叫嚣,那阴鸷的眼神,活像是一头正蛰伏在暗处、疯狂寻找着退路的野兽。
然而,就今天的局面而言,那条所谓的“退路”,打从一开始就被挤压得极其狭窄。
并且,最终将这条生路彻底用水泥封死的,并非是这段监控视频本身。
伴随着指导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凛久不由得循声望去。
是石崎。
进门的瞬间,石崎的视线本能地与龙园撞在了一起。
但也仅仅交汇了一瞬。
那个魁梧男生的瞳孔深处,依旧清晰地残留着对暴力的恐惧。
任谁都能一眼看穿,他正拼死克制着身体因条件反射而想要向后退缩的冲动。换言之,他此刻依然害怕得要命。这也无可厚非,常年笼罩在暴君的阴影下,怎么可能不怕。
尽管如此——石崎的双腿,却没有选择退让。
“——我有话要说。”
负责问话的教师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请讲。”
石崎猛地深吸了一大口气,伴随着喉结艰难滚动的吞咽动作,他终于颤抖着挤出了声音。
“龙园的所作所为,绝不仅仅只有今天这一次。”
刹那间,龙园如毒蛇般缓慢地抬起了视线。
那是一道足以让人窒息的阴冷目光。
凛久暗自忖度,过去的石崎,大概无数次被这道目光硬生生地逼退吧。
但是,唯独这一次,石崎没有闪避。
他死死攥紧双拳,牙齿近乎要咬破下唇。哪怕喉咙深处还在发出神经质的吞咽声,他也依然死撑着,正面迎击了那道视线。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在C班,只要有人胆敢违抗他,他就会毫不留情地用暴力强迫对方屈服。知道这件事的,根本不止我一个人!”
说到这里,石崎猝然转过身,扯着嗓子朝敞开的门外大吼出声:
“——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们也给我进来啊!”
短暂的死寂。
几秒钟后,原本踌躇在走廊外的几道身影,战战兢兢地跨进了房间的门槛。
有男生,也有女生。
有人深深埋着头。
有人紧张得面部肌肉抽搐。
更有人拼命撇开脸,刻意避开龙园所在的方向。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凛久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脑海中已然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这些人并非是被校方逐一传唤而来的。
这大概是石崎顶着巨大的压力,挨个游说,半拉半拽地将他们聚到了这里。
在石崎看来,这恐怕是唯一,也是最后的翻盘机会了。
如果今晚继续保持沉默,那么这辈子都别想再有翻身之日。
正是因为彻底觉悟到了这一层,他才终于下定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石崎急促的喘息声稍稍平复了些许。
或许是因为感知到身后有了同伴的支撑吧。
“说吧。”他哑着嗓子催促道。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缩在队伍最后头的一个男生。
“……石崎说的,全都是真的。”
声音微弱得犹如蚊蝇。
但仅仅是这只言片语,便足以让整个房间内的空气彻底变质。
只要有人起了头,压抑的堤坝便迎来了决堤。
“龙园一直以来都在用暴力镇压我们。”
“大家都怕得要命,总觉得要是反抗他,一切就全完了。”
“不是大家不知情……只是谁也不敢当出头鸟。”
“今天伊吹同学遭遇的事,也绝非什么偶然的突发事件。”
零碎的证词彼此交叠。
没有什么华丽辞藻的修饰。
也算不上什么能带来戏剧性反转的致命演说。
但正因这份朴实,才显得分量重若千钧。
那并非为了开脱而编造的控诉,而是长年累月如鲠在喉、腐烂发臭的淤血,终于被这群弱者齐心协力地呕了出来。
指导室内的气压正在发生着逆转。
肉眼可见地,龙园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崩裂了。
良久,他压低声线,用犹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沙哑嗓音唤道:
“……石崎。”
仅仅是一记点名,就吓得石崎的肩膀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抽。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有挪开视线。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地瞪了回去。
“过去你拿我怎么样,我都认栽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石崎红着眼眶,几乎是咆哮出声:
“但唯独这一次,是你这混蛋做得太过火了!!”
全场死寂。
龙园翔的霸权迎来了终结。
不是因为那段决定性的偷拍录像。
也不是因为伊吹身上的累累伤痕。
固然,那些都是将他拉下马的必要条件。但是,真正为这位暴君敲响丧钟的,是眼前这一幕。
是那些长期被踩在烂泥里的人,终于歇斯底里地喊出了那句“受够了”。
所谓“支配”,唯有在被支配者彻底放弃思考、选择盲从时才能成立。
反之亦然——哪怕只是队伍里出现了哪怕一个不再屈服的刺头,这看似坚不可摧的沙堡,便会顷刻间土崩瓦解。
在这之后,龙园几乎没有再进行任何反驳。
也许是他敏锐地嗅出,此刻再多的狡辩也无力回天;
又或许,他那颗黑心的脑瓜里还在盘算着别的什么阴谋诡计。
但至少在今晚这起事件上,他已被彻底“将死”。
伊吹澪身上的伤。
凛久的目击证词。
记录其恶行的铁证视频。
以及以石崎为首、C班学生们的集体指控。
人证物证,俱在如山。
事态发展至此,焦点早已不再是“如何为今天的恶斗定性”,而是“针对这起性质极其恶劣的校园霸凌事件,校方究竟该下达何种量刑”。
结论在当天夜里便已敲定。
龙园翔。
因长期对同学施加暴力恐吓,严重践踏校规红线——予以退学处分。
负责宣读判决的教师,语气毫无波澜,宛如一台处理例行公事的机器。
龙园直到最后都未发一语。
唯独那双死死按在桌面上的拳头,正不可抑制地微微发颤。
◇ ◇ ◇
离开指导室时,外头的夜色已然深沉。
走廊尽头的窗外,仅剩的暮色彻底被浓稠的黑夜所吞噬。走廊里的灯光显得尤为惨白,将两人的影子在瓷砖上拉得老长。
操纵着伊吹澪身体的耶俱矢,落后半步,无言地跟在凛久身后。
暴君龙园一退场,C班的权力真空期势必会引发一场剧烈的动荡。
这股暗流,甚至会波及整个年级的势力版图吧。
从常理来看,这绝对算得上是一起足以轰动全校的大事件。
然而,凛久的内心深处,却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成就感”。
充其量,也就是把一块挡在路中央的绊脚石,一脚踢进了臭水沟里罢了。
仅此而已。
“汝这副不爽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刚干完了一票轰轰烈烈的大事啊。”
耶俱矢凑到他身侧,微微探出头,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的侧脸。
“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庆贺的大事。”
“……都把那个龙园逼到退学的绝路了,汝竟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这恶党的做派确实挺麻烦的,但真正让我感到棘手的,根本就不是那家伙。”
话音刚落,凛久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耶俱矢没有搭腔。
大概她也清楚,此刻没必要多费唇舌吧。
事已至此,根本用不着点名道姓,她也知道凛久口中的“真正棘手之事”究竟指的是谁。
两人之间陷入了胶着的沉默。
漫长的走廊里,只剩下皮鞋与运动鞋交错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规律地回荡。
直到前方的视野里出现了下行的楼梯口,凛久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心知肚明。
大概,对方是不会再现身了。
尽管理智如此疯狂拉扯,但嘴唇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启——
“……狂三。”
呼唤声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冰冷的空气吞噬殆尽。
没有回音。
没有那个总是故作优雅的华丽声线。
没有那抹带着几分戏谑与恶趣味的浅笑。
甚至,连那句总爱在最糟糕的节骨眼上、犹如幽灵般飘出来一句“哎呀,怎么了?”的动静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阵穿堂风自走廊尽头呼啸而过,震得老旧的窗框发出微弱的哀鸣。
这份虚无缥缈的回应,远比那份薄薄的退学通知书,还要沉重万分地压在他的胸口。
凛久缓缓垂下眼帘。
事态的发展,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装聋作哑了。
龙园这个明面上的隐患已被排除。
正因如此,掩藏在帷幕后方、那残留下的违和感,才以更加鲜明且骇人的轮廓逼近过来。
狂三,消失了。
这绝不仅仅是单纯的“联络不上”或是“暂时离队”。
这简直就是某个决定性环节已经彻底错位的红色警报。
而最致命的在于——那个出差错的“环节”,至今仍未向他展露其真正的獠牙。
凛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再次迈开了下楼的步伐。
并肩而行的耶俱矢,这次极其懂事地保持了缄默。
这份“看气氛”的沉默,便已足够。
龙园的黯然退场,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团圆的结局。
倒不如说——真正意义上的“崩坏”,现在,才刚刚拉开帷幕。
凛久对这一残酷的事实心如明镜,其透彻程度,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阵阵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