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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刚把救护箱里用剩的止血贴归位,耳边的发令枪又响了一次。
开幕式的杂务刚收尾,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比赛就已经一轮接一轮地碾了过来。
我报的项目只有上午的百米预赛,冲过终点线没歇两分钟,就套上救护班的臂章回了点位。
一整个上午,眼睛一半盯着赛道上有没有踉跄摔倒的选手,一半扫过教学楼上挂着的计分板。
红组的数字涨得慢吞吞的,白组的分数早就甩开了一大截。
到了下午,劣势越拉越开,连看台上红组的加油声都弱了下去。
赛道边已经有人开始泄劲了。
冲过终点线的男生扯着头上的红白头带,吊儿郎当地笑着喊「我根本没认真跑啊」,接力赛掉棒的人干脆对着看台做鬼脸,用搞笑的动作盖过失误的难堪。
如果是平日里就爱活跃气氛的人倒也罢了,偏偏是那些平时连上课都缩在角落的人,也跟着凑这种热闹,问题才真的没救。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几个人凑在一起互相打趣着「你也太扯了吧」,闹得沸沸扬扬。
我指尖捏着冰袋的边角,没什么情绪。
这种用摆烂和搞笑当遮羞布的怯意,怕认真了还输,索性先给自己找好台阶的心思,真是幼稚啊。
救护箱里的冰袋能治扭伤,止血贴能盖伤口,唯独这种心病,半点用都没有。
说到底,最稳妥也最不会丢人的活法,从来都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拼尽全力做好该做的事。
在全校人面前,做和自己身份相符的事,至少不会出错。
有些人明明和旁人做着一样的事,却偏偏能压住全场的目光,那才是真的底气。
白组的叶山隼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接力赛接棒稳得纹丝不动,障碍跑跨栏利落干脆,连冲过终点线的样子都从容不迫。
更要命的是,他出场的项目,全都是断层第一。
看台上女生的尖叫声,几乎要把操场的顶掀翻。
中场休息的时候,这个白组最大的得分手,被女生们团团围住,脸上挂着点无奈又不好拒绝的笑。
但红组的男生不一样,一个个斜着眼睛往那边瞟,眼神里的嫉妒快溢出来了。
更让我在意的是站在看台栏杆边的雪之下阳乃。
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目光却没落在叶山身上,一直锁在红组的休息区,没人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这种笑里藏刀的人,比明着的人麻烦多了。
白组的优势从头到尾没松过。
离压轴项目只剩二十分钟的时候,我抬眼望了一眼计分板。
白组一百五十分,红组一百分。
五十分的差距,几乎是堵死了翻盘的路。
身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叹气。
我侧过头,由比滨攥着自己的头带,脸皱成了一团,眼底全是急出来的失落。
我懂她的心情,这半个月她跑前跑后,拉赞助、做道具、动员班级,费的心力一点都不少。
但比我们俩都更盯着那块计分板的,是雪之下。
她靠在帐篷的立柱边,一身运动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高马尾的发尾扫过肩线,指尖捏着赛程表,指节微微泛白。
「剩下的项目,分值分别是多少。」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丝确切,没有半分要敷衍过去的意思。
「千马战团体第一三十分,推杆赛团体第一二十分。」
「是吗。」
雪之下的眼睫垂了一瞬,再抬起来时,目光亮得惊人,指腹蹭过赛程表上的项目栏,没再说话,只是把纸捏得更紧了。
我和由比滨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
——要开始了。
不是气急败坏的明火,是沉到谷底的冷火,烧起来比什么都烫。
都输成这样了,她还在算翻盘的可能性,半点认输的意思都没有。
真是天生的不服输。
× × × ×
短暂的休息时间一晃而过,广播里开始通知压轴项目的选手到检录区集合。
红组的两位大将,雪之下和由比滨去做最后的准备,白组的队伍里,城回巡和三浦优美子并肩走着,大将臂章别得整整齐齐,一脸势在必得的样子。
我和海老名作为两队的替补大将,原本只需要在侧边待命。
我刚把救护班的物资交接给保健委员,叮嘱好应急处置的流程,准备去赛道边的救护点位待命,手腕就被学生会的检录员拦住了。
对方递过来一张印着红章的检录表,指尖点在表格的倒数第二行,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归在红组千马战的替补名单里。
我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自己的名字,头疼得厉害。
我从来没报过任何团体项目,更别说这种压轴的千马战。
抬眼扫了一圈,正好对上不远处相模南的目光。
她抱着一摞广播稿,看到我看过去,瞬间缩了缩脖子,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头都快埋到胸口了,没敢走过来。
我瞬间就明白了。
之前报替补名单的时候,她怕有人临时退赛或者出意外,没跟我打招呼,就把我这个在她眼里「什么都能搞定」的人,填进了最后的替补名单里。
指尖把检录表捏出了一道折痕,我没去找她算账。
现在人都要检录进场了,闹起来也没用,只能先捏着这张表,站在了检录区的边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声音,雪之下阳乃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胳膊上别着个歪歪扭扭的自制「总指挥」臂章,在我眼前晃了晃,一脸得意。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样子?」
我扫了一眼那个臂章,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让学生会的小学弟帮忙做的呀。」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心里门清,她根本不是闲得发慌来凑热闹,顶着这个总指挥的名头,既能名正言顺地全场乱逛,又能光明正大地盯着自己的妹妹,顺便看看这场体育祭最后能闹出什么花样。
不远处,学生会的人被她指挥得团团转,一边疏导进场的人群,一边被她逗得笑个不停,半点脾气都没有。
海老名带着几个换好服装的女生走了过来,怀里还抱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雪之下刚调整好额前的头带,抬眼扫了她手里的衣服,眉头微蹙。
「队伍都排好了?」
「嗯。」
海老名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把怀里的衣服递了过来。
进场前还有几分钟的空隙,我看清那衣服的款式,眉头皱得更紧了。
「... ...这衣服,怎么回事。」
「我也正想问。」
雪之下低头看着被塞到手里的服装,轻轻叹了口气。
是西洋风的盔甲裙。
胸口和腰侧有华丽的金属装饰,露肩的设计,后背和腰腹都露了大半,分离式的手甲,看着就不适合跑步。
我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连夜赶工做出来的,针脚还有点潦草,能做成这样已经算不容易,但怎么看都和体育祭的项目不搭边。
我明明记得,之前和海老名核对设计图的时候,定的是和风的武士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海老名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满足地看着我们,眼睛亮得发光。
由比滨也抱着自己的那套,指尖摸了摸硬邦邦的胸甲,又扯了扯轻飘飘的裙摆,脸瞬间红透了,连耳尖都泛着粉。
「呜哇... ...这个、这个也太难为情了吧... ...」
全校师生都盯着的压轴项目,穿成这样上场,确实够让人尴尬的。
偏偏海老名一脸乐在其中的样子。
旁边的雪之下阳乃也换好了同款,她倒是半点不自在都没有,转了一圈检查衣服的活动性,还对着由比滨挑了挑眉,笑得狡黠。
「挺可爱的嘛,很适合你。」
「阳乃学姐就别笑我了... ...」
由比滨的脸更红了,攥着裙摆躲到了我身后。阳乃耸了耸肩,没再逗她。
我这才注意到,海老名手里还剩最后一套,径直递到了我面前。
「沙希沙希,你的份哦!我特意按你的尺寸改的!」
我冷着脸。
「别叫我沙希沙希。」
嘴上这么说,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捏着那身轻飘飘的布料,金属扣凉冰冰的,蹭过指尖,我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热。
被人硬套上这种衣服,说不别扭是假的。
海老名倒是毫不在意,自己也穿着同款的盔甲裙,大大方方地转了一圈,笑得一脸灿烂。
「真的很适合你们呀!这可是produced by 我,made by 沙希沙希的特别款哦!之前你帮我改的纸样,可是帮了大忙了!」
我没再接话。
之前她熬夜赶设计图的时候,确实找我帮着改过几次纸样,算好了布料的用量,没想到最后做出来的,是这么个东西。
雪之下又转了一圈,确认衣服不会影响动作。
她是我们红组的大将,就算穿成这样,眼里的较真也半点没少。
由比滨还没适应这身衣服,低头看了又看,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一样,手足无措的。
雪之下捏着裙摆,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为什么会变成西洋风?原定的不是武士服吗?」
话音刚落,阳乃和海老名同时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一模一样的反光。
「因为是我的兴趣。」
「因为是我的兴趣。」
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得理直气壮。
我靠在立柱上,没说话。
兴趣这种东西,从来都是最没道理可讲的,就像有人怕输就摆烂,有人明知赢不了还要拼,都是没处说理的事,反驳了也没用。
城回巡也穿着同款的盔甲裙走了过来,满脸爽朗的笑容,显然乐在其中。
她快步走过来,伸出胳膊,一把揽住了雪之下和由比滨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干劲。
「热闹点不是很好嘛!我们的目标,可是逆转翻盘!」
她说着,就半推着两个人往检录入口走。
海老名对着我挥了挥手,转身往白组的队伍那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身没换的盔甲裙,看着她们走远。
雪之下走在最前面,红组大将的臂章别在胸口,亮得晃眼。
她快走到入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千马战和推杆赛,两个都拿第一,就能翻盘。」
声音很稳,没有半分动摇。
由比滨也回过头,对着我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笑容却亮得很。
「沙希酱帮我们盯着!我们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她们没说出口的话,我懂。
——两个项目,必须全赢。
但我比谁都清楚,赢不赢,不是光靠嘴说的。
白组有叶山坐镇,士气正盛,红组这边,大半人的干劲早就散了,连认真跑都做不到,谈何翻盘。
雪之下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却再次停住,侧过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到我耳边。
「名单里有你的名字,别乱跑。我信你会守约。」
说完,她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录通道。由比滨对着我又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捏着检录表的指尖微微用力。
什么约定,我从来没答应过她任何事,不过是她单方面定下来的罢了。
我低声嘀咕了一句,风一吹,就散了,她肯定没听见。
但我还是没动,等待片刻之后还是把那套衣物放在了一旁的座椅上。
真是的,明明不需要我上场吧。
我把救护哨挂在脖子上,站在了赛道边的救护点位,目光牢牢锁在了红组的队伍里,锁在了跑最后一棒的雪之下身上。
风卷着操场的草屑吹过来,掀动了轻飘飘的裙摆。
我知道她那句话的意思。
她是红组的大将,是最后一棒的王牌。
而我,是她留的最后一道保险。
不管是她受伤,还是有人掉链子,最后能顶上去的,只有名单上的我。
头疼归头疼,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总不能看着她拼了这么久的心血,就这么散了。
我抬手按了按脖子上的救护哨,目光再次投向了赛道的起点。
广播里的播报声响起,千马战的选手,开始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