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操场的细沙扑过来,我侧了侧脸,指尖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红色头带的边缘蹭过眉骨。
臂上救护班的白色臂章被风吹得微微翻起,红漆印的字样在阳光下很醒目。
我抬眼扫过整片操场,脚步匀速,径直往运营帐篷走。
周围全是掀翻头顶的喧闹,各班的人攥着红白头带,有的对着手心碎碎念着鼓劲的话,有的胡乱把布条缠在头上,松松垮垮晃来晃去。
我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值得多费注意力。
今天的天气挑不出半分错处,太阳晒得人肩背发暖,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过领口,不冷不热,是办体育祭最完美的日子。
换做平时,我大概会找个背阴角落,安安静静看书,不必应付人。
但今天不行。
救护班的物资是我亲手清点、挨个核对的,人员排班是我按着每个人的空闲时间和能力排的,应急处置的流程贴满了每个救护点,整个体育祭的意外兜底,全压在这一块,我半步都不能离。
这种提前把所有窟窿堵上的事,我早就做惯了。
在家要盯着京华别闯祸,在学校要盯着这摊子别出乱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身后传来哒哒的跑步声,节奏慌慌张张,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气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由比滨。
她几步跟到我身侧,脑袋微微探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点试探和无奈,刚才叫了我两声,我都没应。
「沙希酱,刚刚又在自己想事情吗?都没听见我叫你。」
我确实没听见。
刚才扫过操场的时候,已经把几个高风险的角落在脑子里标了红:
沙坑边缘的防滑垫翘了边,接力区的地面散落着没清干净的小碎石,还有低年级那群没轻没重疯跑的男生,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救护班的大半工作量,都要出在他们身上。
我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没什么,看场地。」
没必要多解释。
她们只需要知道,我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不会出岔子,至于我脑子里在过什么,她们不需要懂,也不会懂。
也好,省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身侧传来平稳的脚步声,节奏和我完全契合,分毫不差。
雪之下走了过来,一身合身的藏青色运动衫,及腰的黑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和平日里穿着制服、抱着文件夹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反射着晃眼的太阳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无奈的弧度。
「你的行事逻辑始终脱离委员会的既定规则,却总能把所有潜在漏洞提前堵死。说不上合规,却意外的无懈可击,实在令人难以评价。」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三天前,各班上报的救护联络员名单,一半都是凑数的,连最基础的止血包扎都不会。我没走流程打回重报,也没在全员会议上扯皮浪费时间,直接放学后把人全拉到保健室,按着保健老师手把手教了两个小时,挨个考核过关才放人。
雪之下当时就站在保健室门口,看着我把那群嬉皮笑脸的男生骂得抬不起头,一句话没说。
她信奉规则和程序正义,我只看结果。
她觉得我的做法不合规矩,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最快、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没停下脚步,指尖摩挲了一下臂章的边缘,语气里没有半分动摇。
「规则是给不会出错的人定的。但体育祭这种场合,到处都是会头脑发热、莽撞出错的人。与其等出了事再按规则追责,不如提前把窟窿填上,省得事后麻烦。」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操场上已经开始热身的人群,补了一句。
「有人拼了命往前冲,就得有人在后面兜底。有人受伤,就得有人治。我就是干这个的。」
由比滨在旁边张了张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想说什么打圆场的话,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把话全咽了回去。
她大概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找不到半分反驳的余地。
雪之下也没再开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我的话。
刚走到运营帐篷门口,米白色的门帘一掀,城回巡从里面探出头,脸上带着一贯的爽朗笑意,不等我们反应,就伸出胳膊,一把揽住了雪之下和由比滨的肩膀。
「大家这几天的配合,真的太出色了!」
雪之下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却没直接挣开。
由比滨更是浑身紧绷,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手足无措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城回巡完全没在意两个人的僵硬,自顾自地举起另一只手,挥了挥拳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干劲。
「好!今天也要一鼓作气!加油!哎哎哦!」
由比滨连忙跟着挥了挥手,干巴巴地接了一声。
「加、加油!」
我站在原地,没凑上去。
我向来不适应这种热闹的场面,也没必要凑上去说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该做的准备我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盯完全程。
就在这时,帐篷的侧门被拉开,相模南抱着一摞应急联络表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们,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愧疚和感激,对着我微微鞠了一躬,没说一句话,转身快步往广播室的方向走了。
我没叫住她,也没回应。
之前她捅出来的那些烂摊子,我帮她填上了,不是为了她的一句谢谢,只是为了不让整个体育祭毁在她手里。
她现在能安安稳稳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添乱,就够了。
城回巡揽着两个人的胳膊紧了紧,闭上眼睛,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多了几分真切的柔软。
「真的谢谢你们。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愿意陪我把这最后一次体育祭办完。能和你们一起商量、一起做事,我真的很开心。」
雪之下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轻轻抬手,拨开了她搭在肩上的胳膊,语气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
「前辈,道谢还太早。我们接的委托只完成了一半,体育祭还没结束。」
由比滨立刻用力点头,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憋足了的干劲。
「没错没错!好不容易准备了这么久,一定要顺顺利利办完!还要赢过隔壁班!」
城回巡愣了一下,随即朗声笑了起来,目光依次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没说什么漂亮话,也没表什么决心,只微微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笑得更开了,眼角亮亮的,像是盛着太阳光。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飞快抹了一下眼角,转身掀开帐篷门帘走了进去。
由比滨连忙跟着跑了进去,雪之下走在后面,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救护班那边,辛苦你了。有事随时用对讲机联系。」
说完,她也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又吹了过来,卷着细沙,扑在脸上,有点痒。
远处的发令枪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喧闹,第一组短跑的选手像箭一样冲了出去,看台上的欢呼声和加油声瞬间掀翻了天。
有人拼尽全力往前冲,就有人得站在后面,盯着他们会不会摔倒,会不会受伤。
有人赢了欢呼,就得有人在有人摔倒的时候,第一时间冲上去。
这就是规则,不是写在手册里的那种,是这世界本来就有的规则。
我抬手按了按臂上的救护班臂章,转身往操场边的主救护点走。
风还在吹,沙子还在飞。
今天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