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把打印出来的进度表按出一道浅痕,目光扫过最后一行的签字栏,确认没有遗漏。
服装裁片的分发回执昨天就收齐了,两个班级报错的尺寸,我盯着缝纫班连夜改完,绝不会耽误彩排。
广播流程和雪之下核对了四遍,串词、BGM、应急播报的预案全部锁死,也不会出岔子。
救护班的物资清单是我按着相模南的手填完的,每一样都标清了存放位置和责任人,连备用冰袋和止血贴都多备了三成。
所有能靠赶工、靠盯梢、靠把责任钉死在人头上解决的事,都在稳稳往前推。
但有些事不行。
午休时我去委员会办公室请假,只说家里有事。
相模南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她大概是想问些什么,可目光扫过白板上我写得清清楚楚的下午彩排节点、应急联系人清单,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雪之下抬了下眼,指尖的钢笔没停,只在我转身拉门的时候,落下一句
「有事随时联系」。
由比滨抱着一摞传单慌慌张张地直起身,忙不迭补了一句
「沙希酱放心!这里有我们!」
没人多问,也没人拦。
不是少一个人活照样转。
是我把所有该兜底的,都提前安排妥当了。
他们只需要按着流程走,就不会出问题。
电车晃了三十八分钟。我数着站,不会错。
窗外的建筑群从密集到稀疏,再到医院所在的片区重新规整起来,没什么值得多看的。
我在医院前一站下车,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领口,我没抬手拢衣服。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光,我走进去,拿了一盒草莓味的牛奶。
京华喜欢这个。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我捏着牛奶盒的手微微收紧。
比企谷那家伙,只喝甜得发腻的MAX咖啡。
话说甜的东西能抵消一点烂事带来的糟心吗?
但是现在他用不着了。
医院的大门敞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傍晚的冷风,呛得人鼻腔发紧。
我没走电梯。
电梯里太吵,有家属压不住的哭声,有护士推仪器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乱得人心烦。
我走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脚步放得很轻。
不是怕惊动什么,是不想让自己的脚步声,打破这栋楼里死一样的沉寂。
七楼。神经外科的住院部。
走廊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没人值守。
我拐过转角,目标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白得刺眼的灯光。
我站在门侧的阴影里,没动。
不是不敢敲门。
是门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压着不易察觉的抖,女人的声音很轻,像在拼命忍着什么,还有一个平稳到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是医生。
「脑部的弥漫性轴索损伤比预想要复杂,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恢复的时间窗口无法确定。不排除长期植物状态的可能,也有可能,永远无法苏醒。」
沉默。
那种沉默像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走廊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长期是多久?」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医生没有回答。
然后是女人的抽噎声,很轻,拼命往喉咙里压,却还是碎在了安静的走廊里。
我指尖的牛奶盒被捏得微微变形,指节泛白。
我还是没动。
不是不敢推门。
是我清楚地知道,推开门,我说的任何话,都是没用的。
比企谷那家伙,最烦没用的场面话。
他说过,说了也改变不了结果的事,不如闭嘴。
现在他躺着,听不见。
没用的话,不说,没用的事,不做这,是我早就认准的道理。
我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脚步比上来的时候沉。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刚才站在那里,我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发现,没有一种是我能掌控的。
我能搞定体育祭的所有烂摊子,能把相模南捅的窟窿一个个填上,能帮雪之下按住那些不服管的班级,能帮由比滨圆好她应付不来的关系。
但我搞不定躺在那扇门里的人,搞不定医生嘴里的
「无法确定」
「有可能」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我填不上的窟窿。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扫过,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灯划过去,又消失在路口。
医生说「也有可能,永远无法苏醒」的时候,语气平得像说明天可能下雨。
长期是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
我靠在路灯杆上,指尖的牛奶盒已经被体温捂得没那么凉了。
如果他醒过来,第一眼会看天花板,然后是窗户,然后是门口。
他会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你们怎么都围在这」,然后那双死鱼眼扫过一圈,会不会在某个瞬间顿一下?
会不会想,那个家伙,有没有来过?
来过。
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进去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给不了希望,给不了小町安慰,甚至给不了躺在那的他任何东西。
我能做的,只有站在门外,听完那段对话,然后转身离开。
就像我在体育祭委员会做的那样,永远站在后面,把窟窿填上,把烂事摆平,然后转身走掉,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是由比滨发来的LINE。
「沙希酱!明天的彩排是九点开始对不对?」
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回过去:
「九点。广播室提前半小时到,设备提前试一遍。」
几乎是秒回:
「收到收到!优美子说她会准时带服装组的人到!绝对不用你催!」
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雪之下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相模这边我盯着,你不用急着赶回来。」
我按灭了屏幕。
她们都觉得我能搞定一切,觉得我永远冷静,永远有办法。
她们受了我不少帮忙,却从来没问过,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好。
本来就没必要让她们知道。
口袋里的牛奶还带着一点余温。
下次见吧。
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他醒过来的那天?
我不知道。
就像医生说的「有可能」,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不确定。
有可能是最没用的词,因为它给不了准信,只会吊着人的期待。
但现在我知道,这个词至少还有一点用。
它至少告诉你,不是全无希望。
至少,还有等下去的理由。
我沿着路边往车站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走到下一盏灯的时候,缩成一团,再拉长。
就像这些日子。
我以前以为,我只是想把这件事做好,只是不想看着这堆烂摊子散掉。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只是在找一件我能掌控的事。
我只能靠着这些我能掌控的事,一步一步往前走。
车站到了。
我刷了卡进站,站在月台上。
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带着铁轨的铁锈味,凉得人指尖发僵。
电车的灯光从隧道尽头亮起来,越来越近,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响。
门开了,下车的人匆匆走过,我抬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电车晃了一下,重新往前开去。
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划过,像翻过去的日子。
抓不住,留不下,只能看着它亮起来,又暗下去。
日子就像这电车,你上了车,就只能跟着它往前开,中途下不了车。
现在比企谷那家伙被强行拉下了车,停在了原地。
而我还在车上。
我要把他没走完的路,替他走下去。
把他没填完的窟窿,替他填上。
把他没做完的事,替他做完。
直到他醒过来,能自己重新上车的那天。
电车在黑暗里往前开着,下一站的提示音轻轻响了起来。
我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灯光。
下一站,快到了。
明天,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