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的闹剧收场后,运营委员会总算恢复了最低限度的运转。
谈不上解决,只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档子事
——再耗下去,体育祭搞砸的责任,没人担得起。
至少现在,愿意按着既定方案往前推的人,占了多数。
不是所有人都有干活的心思,但没人再明目张胆地摸鱼,基础的工作总算能正常转起来。
落下的进度总得有人补,最后烂摊子还是落到首脑部头上,没人能躲,全得下现场盯进度。
千马战的服装归我和海老名负责,雪之下带着几个女生踩缝纫机。
核心的缝纫活交给熟手,是效率最高的做法,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搞什么全员参与的形式主义。
我和海老名卡死版型和收尾的时间点,进度就不会出岔子。
雪之下阳乃在和学生会的成员在用瓦楞纸板和泡沫赶制道具盔甲,到底是办过数次活动的人,上手很快,流程顺得没出什么岔子。
相模没跟现场班一起干活,大部分时间都和巡前辈待在运营事务组。
前一天当着全委员会的面哭到失态,再硬着头皮扎进现场班,她拉不下脸,也没人敢再随便使唤她。这样安排,对所有人都省事。
至于我,没有固定分工,哪里缺人就被塞去哪里,说白了就是全委员会的救火队员。
今天被安排整理新设的救护班文件。
医疗用品清单、帐篷点位图、紧急联络网... ...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救护班的值守人员,从头到尾就没安排。不用想,这锅最后肯定还是扣回首脑部头上。
麻烦。
又是个没填完的坑。
活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越干越多。
刚补完一个窟窿,旁边立刻又裂出新的缝。
不用猜,这堆整理文件的烂事,到最后十有**还是得我来收尾。
想找人替?
当天学生会的人全得下现场,能动的人都要跑外勤,就算从现场班抽人过来盯救护班,首脑部也必须留个能拍板的人。
相模和巡前辈全天都要守在运营帐篷里,根本抽不开身。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
我正对着清单上的空白栏发呆,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点风撞在墙上。
「呀哈罗——」
光听这没心没肺的调子,就知道是由比滨结衣。
整个委员会里,也就她会用这种方式打招呼。
我抬眼扫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在清单上划掉一个错漏的数字,开口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跑哪去了。」
她眨了眨眼,脸颊忽然泛起红,脚步蹦跶着凑过来。
「哎?回班里了呀... ...怎么,发现我不在,特地找我?有点意外呢——这种意外,倒是也不赖。」
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永远能在这种时候扯些没边的话。
我皱了皱眉,直接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少废话。我问你,分给你的活干完了?就在外面晃。」
刚才那点害羞劲儿瞬间散得一干二净,她腮帮子鼓起来,气鼓鼓地瞪着我。
「啊——是这意思啊... ...沙希你好失礼啊!我可是好好干完活了!」
还是老样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吵吵嚷嚷的,一点都不闲。
我看着她真有点炸毛的样子,笔停在纸上,抬眼直视她。
「所以,去干嘛了。」
她的表情瞬间阴转晴,凑到桌子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就是前几天分工的事呀,我又翻了一遍,发现广播那边只排了一个人。不觉得很奇怪吗?」
「不奇怪。广播室只需要放音乐、报项目和检录名单,一个人足够,要那么多人干嘛。」
她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 ...哎,是这样的吗?」
「嗯。」
「是吗... ...」
她的肩膀瞬间垮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我心里立刻警铃大作,笔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又干什么了。」
她干笑两声,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眼神飘来飘去。
「哎呀——我还以为得有实况解说什么的呢。」
「高中体育祭,用得着那么复杂。」
「是、是吗。」
「是啊。」
她的嘴巴动了几下,声音越压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 ... ... ... 但是,我已经把人带来了。」
「带回去。没必要平白加活。」
「诶——!」
「别诶了。现在进度已经够紧了,没人有空陪你折腾多余的事。」
「等、等一下!」
她急急忙忙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拨了个号码,转身走到窗边,捂着听筒小声说了几句,没半分钟就又蹦了回来,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小雪说没问题!所以可以吧?」
雪之下既然点头,肯定有她的考量,至少账算得比我清楚,不会平白加没用的活。
我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反正最后出了乱子,兜底的还是我们几个。
我靠回椅背上,重新拿起笔,语气没松,但也算让了步。
「其他人没意见就行。」
「我去问!」
她话音刚落就转身跑了,直奔巡前辈和相模待的角落。
这种时候,没人会扫她的兴,说到底,整个委员会的人,都惯着她。
果然,没半分钟,她就在巡前辈身边比了个大大的胜利手势,然后一路跑到会议室门口,把等在外面的人领了进来。
一头亮眼的金发卷,脸上写满了不高兴,眼神带着点警惕扫过整个会议室,像只被强行拉出门的猫。
三浦优美子。
怎么是她。
我皱了皱眉,等由比滨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你把她带来干嘛。」
她也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优美子最擅长站台前啦,而且她一来,户部那帮人肯定会跟着来帮忙。还有哦——我之前跟姬菜聊委员会的事,优美子一直插不上话,在旁边闹了好久的别扭呢。」
有点道理。
三浦的嗓门和气场,确实能压得住广播台的场子,她的那几个跟班,她一句话就能全拽过来干活,刚好舞台那边缺人手。
至于闹别扭...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种小孩子气的一面。
她又补了一句,笑得有点坏。
「而且,有她在,广播那边绝对不会出乱子呀。」
我没说话,抬眼看向三浦。
她的目光刚好也扫了过来,落在我身上,定住了,像在等什么。
等道谢?
全是志愿劳动,连瓶水都没有,只有一句口头感谢。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她,没有多余的客套,语气平淡,却足够认真。
「麻烦你跑一趟,谢了。」
她却不领情,下巴抬了抬,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别扭。
「没什么。是结衣叫我我才来的,还没决定要干呢。」
「哎——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
由比滨一下子急了,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三浦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嘴硬。
不想来的话,根本不会跟着进这个门。
我没插嘴,看着她的目光偏移,落在了不远处的相模身上。
相模也注意到了她,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走了过来。
同班同学,就算出了之前的事,表面的招呼总得打。
闹了那么大一场,还要维持这点场面功夫,也够累的。
「三浦同学。」
三浦只敷衍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来帮忙的是三浦同学啊... ...」
相模的语气里带着点复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
这话显然让三浦更不舒服,她皱了皱眉,回得更冷,一字一顿的。
「所——以——说,还没决定呢。」
「是、是啊... ...」
相模被她那带着刺的眼神刺得缩了缩肩膀,这副样子,更让三浦不爽,她啧了一声,抱起胳膊,别开了脸。
这种场面,以前在教室里见得太多了。
但今天,不一样。
相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却很快稳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三浦,弯了弯腰,低头的幅度刚好,没有过分的卑微,却足够有诚意。
「人手确实不够,如果三浦同学能来帮忙就太好了。可以吗?... ...拜托了。」
三浦明显愣了一下,抱着胳膊的手放了下来,脸猛地扭到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金发卷,半天没说话,像是在琢磨怎么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不大,没什么底气。
「... ...哼,是吗。」
由比滨立刻笑开了花,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就是说她答应啦!」
「等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三浦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捂由比滨的嘴,两个人闹作一团。
相模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拌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却不是之前那种装出来的客套笑。
人和人的距离,从来都是在碰撞里磨出来的。
前一天那场撕破脸的闹剧,至少让相模学会了,不用硬撑着那点没用的面子,也不用靠躲在背后耍小聪明来维持关系。
就算本质上是怕再被当众下不来台,也算是实打实的改变。
以后她和她那几个跟班会怎么样不好说,但至少现在,她对着三浦,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虚张声势的样子了。
三浦和由比滨闹完,一回头,正好对上我还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瞬间炸毛,瞪了过来。
「你看什么?」
我挑了挑眉,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广播流程表,语气没什么起伏,直来直去。
「没什么。既然决定留下,就过来把流程看了。别到时候报检录报错名字,出了乱子,没人给你兜底。」
她的脸又红了几分,却没反驳,踩着步子走过来,一把拿起桌上的流程表,嘴里还硬邦邦地怼回来。
「用你说?这种事我比你懂多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拉了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翻开流程表的时候,指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一阵风刮过,不仔细听根本抓不住。
「... ...谢了。」
谢我什么?
谢我没像其他人一样顺着她的嘴硬打圆场?
还是谢我没把她那点别扭的心思戳破。
我没接话,只是把摊在她那边的救护班清单往我这边拉了拉,给她腾了更多的位置,重新拿起笔,继续填清单上的空白栏,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时候,雪之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缝了一半的服装样衣,指尖还沾着点白色的线绒。
她看见坐在旁边的三浦,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我,语气平淡,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利落。
「广播的事我确认过了,流程可以加,不会增加太多额外工作量。户部他们已经答应过来帮忙搭舞台的桁架,刚好那边缺人手。」
我抬眼,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没停,在救护班负责人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知道了。救护班的人员名单空着,你那边抽得出人?」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清单,眉头微蹙。
「我当天要盯千马战的入场和检录,全程脱不开身。」
「我来盯。」
我直接接了话,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当天救护班我守着,现场有什么突发情况,对讲机喊我就行。」
雪之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对着我微微颔首。
「麻烦你了。」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填清单,
「反正活总得有人干,与其推来推去耽误时间,不如直接定下来。」
她没再多说,只是把手里的样衣放在桌上,转身去跟海老名核对版型了。
由比滨举着刚找过来的广播室钥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凑到我和三浦中间,笑得一脸灿烂。
「沙希酱好厉害啊!什么都能搞定!钥匙我也找到啦!」
我皱了皱眉,伸手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开一点,语气依旧冷淡。
「别凑这么近。钥匙找到了就给三浦,顺便带她去广播室看看设备,别到时候当天出问题。」
「收到!」
由比滨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拽着三浦的胳膊就往门口走,
「走啦优美子!我们去看广播室!」
三浦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了我一眼,却没甩开由比滨的手,只是临走前,对着我挥了挥手里的流程表,嘴型动了动,没出声,我却看得清清楚楚——是「再见」。
我没回应,只是看着她们跑出去的背影,笔在纸上顿了顿。
相模刚好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放在我和三浦刚才坐的位置上,声音很轻。
「谢谢你们。」
我抬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稳,没有之前的慌乱和虚浮,像是前一天那场闹剧,真的把她那层虚有其表的壳敲碎了,露出了点实在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分内的事。」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运营事务的角落。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忙碌,打印机的声音、剪刀裁纸的声音、缝纫机的哒哒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却意外地让人觉得踏实。
我低下头,看着救护班清单上,负责人那一栏自己的名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说到底,所谓的委员会运营,所谓的体育祭,和我每天要应付的家里的事,没什么区别。
无非是见招拆招,补窟窿,扛责任,把该做的事做完。
只是偶尔,这种吵吵嚷嚷的,有人搭把手的感觉,好像也不算太差。
我拿起笔,继续往下填清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