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尔特尔没有回头。
她的视线钉在杜卡雷身上,紫色的瞳孔在路灯下亮着,像两块烧了很久还没熄灭的炭。
“跑。”
声音不大。叶樱时愣了一下。
“我说跑。”
史尔特尔的右手握紧了剑柄。巨剑上的火焰猛地蹿高了半米,橘红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透亮。地面上的灰烬被热浪卷起来,在她脚边打着旋。
“可是——”
“御主不在,你死了她会烦。”
叶樱时咬了咬牙。必安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无咎的短剑横在身前,帽檐下的眼睛盯着两侧蠢蠢欲动的虫墙。
“走。”
必安拉着叶樱时往后退。三个人转身冲进了身后那条还没被虫子完全封死的小巷。
杜卡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右手抬起来,两根手指并拢,朝小巷的方向轻轻一点。虫墙裂开了。数十条血红色的蠕虫从墙面上剥离,在空中拧成一股粗壮的洪流,朝巷口灌了进去。
史尔特尔动了。
她的脚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浅坑,柏油路面龟裂,碎石崩飞。整个人从原地弹了出去,巨剑在身后拖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她在半空中截住了那股血色的洪流。
巨剑横扫。
火焰从剑身上炸开,呈扇形喷涌而出,宽度覆盖了整条巷口。那股血色洪流撞进火焰里,像水泼进了油锅。蠕虫在高温中膨胀、炸裂、炭化,灰白色的灰烬从火焰中洒落。
一剑。
整股洪流烧成了灰。
杜卡雷看着那片还在空中飘散的灰烬,歪了一下头。
“有意思。”
叶樱时在跑。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上糊满了小广告,头顶是乱拉的电线。必安跑在前面开路,长剑不停劈开挡路的杂物。无咎跟在叶樱时身后,帽檐下的眼睛不停扫视两侧。
墙壁开始渗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墙缝里、从砖缝里、从头顶的电线管道里渗出来。液体在墙面上凝聚成一条条蠕虫的形状,从墙上剥离,朝她们扑过来。
必安的长剑舞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光圈。蠕虫被切成碎片,红色的黏液溅在墙上、地上、她的白裙子上。无咎的短剑从侧面补位,速度更快,出剑的角度更刁钻,每一剑都能同时切断两三条蠕虫。
“前面!”
巷子尽头是一条大路,路灯亮着,车道上偶尔有车经过。叶樱时加快了速度,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三条蠕虫从头顶的电线上垂下来,直扑她的后颈。
无咎的短剑从叶樱时耳边擦过,剑尖刺穿了第一条蠕虫的头部,手腕一转,横切,把第二条也削成了两截。第三条已经咬到了叶樱时的卫衣帽子,牙齿勾住了布料。
无咎的左手伸过去,直接捏住了那条蠕虫的头部。手指收紧。蠕虫在她掌心里炸成了一团血雾。
“无咎!”
无咎甩了甩手上的黏液,没说话,继续跑。
巷口就在前面。必安先冲了出去,长剑横扫,把巷口堵着的几只蠕虫斩碎。叶樱时跟着冲出来,脚踩到了人行道上。无咎最后一个出来。
身后整条巷子已经被蠕虫填满了。它们从墙壁、地面、天花板上涌出来,红色的身体挤在一起,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肠道。它们涌到巷口,停住了。
停在了巷口那条看不见的线上。没有追出来。
叶樱时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手背上沾着黏液,卫衣的帽子被咬破了一个洞。必安站在她旁边,长剑垂在身侧,剑身上全是红色的黏液。无咎站在另一边,右手短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它们……”
必安的话没说完。
路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从路中央一直延伸到人行道,柏油路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下面撕开了。裂缝里涌出了蠕虫,比巷子里的更多、更粗、更快。
叶樱时抬起头。
整条街的路面都在裂开。裂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从路中央辐射到两侧的人行道,延伸到建筑物的外墙。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涌那种东西。红色的蠕虫从地下喷出来,像一口口正在喷发的血泉。
。
史尔特尔站在街道中央。
杜卡雷站在她对面不到三十米的位置。两个人之间是一地的灰烬和还在燃烧的蠕虫尸体。橘红色的火苗在残骸上跳动着。
“血魔王庭之主。”史尔特尔把巨剑扛在肩上,火焰在剑身上安静地燃烧着,“在这里也能遇见,我的运气确实不怎么样。”
杜卡雷笑了。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运气好不好,都要死。”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在空中做了一个“握”的动作。
整条街的地面炸了。
无数根血色的长桩从地下破土而出。柏油路面被撕成了碎片,碎石和沥青块被掀飞到空中。长桩从裂缝中升起,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疯狂生长的血红色竹林。
史尔特尔的脚在地面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往左侧横移了三米,避开了从脚下刺出的第一根长桩。脚尖在第二根长桩的侧面借力,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巨剑顺势劈下。
剑刃斩在第三根长桩上。
长桩断了。断面在高温中炭化,火焰沿着桩身往下蔓延,烧到了根部。那根长桩从中间炸开,碎片燃烧着四散飞落。
更多的长桩从四面八方刺过来。从正面、从侧面、从头顶、从背后。每一根的角度都不同,速度都快得惊人。它们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血红色的网,朝史尔特尔罩了下去。
史尔特尔没有退。
巨剑在她手中画了一个圆。火焰从剑身上甩出去,形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环。火环以她为中心向外扩张,撞上了那些刺过来的长桩。
长桩在火环面前停住了。表面开始冒烟、炭化、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烧裂的木炭。然后它们一根接一根地炸开。碎片燃烧着坠落,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火环消散的时候,以史尔特尔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地面,一根长桩都没剩下。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
杜卡雷歪着头看她。手指在空中又画了一个圈。
地面的裂缝扩大了。这次涌出来的长桩比刚才粗了一倍,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样在微微搏动。它们从地下升起的速度更快,刺出的力道更猛。
史尔特尔跳了起来。
脚下那根长桩几乎是擦着她的鞋底刺过去的。她在空中调整了姿态,左脚踩在一根正在上升的长桩侧面,借力往更高的地方跃去。右脚又踩在另一根长桩的顶端,再次借力。
她在长桩的顶端跳跃。每一次落脚都踩在不同的长桩上,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巨剑在跳跃的间隙不停挥砍,把那些从侧面刺来的长桩一根根斩断。
断裂的长桩在坠落。燃烧的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史尔特尔跳到了最高点。
她踩在一根从五楼外墙破出来的长桩顶端,身体下蹲,巨剑高举过头顶。
劈下。
一道半月形的烈焰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垂直劈向地面的杜卡雷。剑气所过之处,所有挡在路径上的长桩全部被劈成了两半。
杜卡雷抬起了右手。
一面血红色的屏障出现在他头顶。屏障呈半圆形,表面流淌着黏稠的红色液体。烈焰剑气劈在屏障上。
屏障凹陷下去,但没有破。剑气在屏障表面炸开,橘红色的火焰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长桩全部点燃。火焰在屏障上烧了几秒钟,熄灭了。
杜卡雷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他挥了一下手。屏障消失了。他的脚下连一厘米都没有移动过。
史尔特尔从空中落下来。她在半空中翻转,巨剑在身前连续挥出三剑。三道小型的烈焰剑气成品字形朝杜卡雷飞去。
杜卡雷的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三根长桩从他面前的地面刺出,正好迎上那三道剑气。剑气劈在长桩上,长桩炸开,碎片燃烧着散落。
史尔特尔落地的瞬间就冲了出去。脚在地面上蹬出一个坑,整个人贴着地面低空掠过。巨剑拖在身后,剑尖划着地面,在柏油路面上刻出一道燃烧的沟槽。
杜卡雷看着她冲过来。右手五指张开,朝她的方向一推。
地面上的长桩全部改变了方向。它们像被磁铁吸引的铁钉一样,从四面八方朝史尔特尔刺去。左侧的、右侧的、头顶的、背后的,所有长桩的桩尖都指向了同一个点。
史尔特尔没有减速。
她的左手也握上了剑柄。双手握剑,巨剑在身前舞成了一个火焰的风车。长桩撞进火焰里,被斩断、被烧毁、被打碎。碎片从她身体两侧飞过,砸在地上、墙上、路边的汽车上。
她冲过了第一波。
杜卡雷的手指又点了一下。
第二波长桩从地下升起,数量比第一波翻了一倍。它们排列成了三层——第一层从正面刺来,第二层从两侧夹击,第三层从头顶压下。
史尔特尔的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旋转着升空,巨剑随着身体的旋转画出一道螺旋状的火焰轨迹。火焰从剑身上甩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橘红色的漩涡。
长桩撞进漩涡里,被卷进去,被火焰包裹,被高温烧成灰烬。灰烬从漩涡的中心洒落,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漩涡消散的时候,史尔特尔站在一根从三层楼高处伸出来的长桩上。右手握着巨剑,左手垂在身侧,胸口微微起伏。
杜卡雷抬起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高处那个红色的身影。
“体力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右手捂住嘴,眼睛眯起来,打了一个标准的、慢悠悠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他甩了甩手,抬起头,看着高处的史尔特尔。
“羸弱的萨卡兹。”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唉……”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在感叹今天的天气不太好,又像在感叹午餐的汤凉了。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灰蓝色的瞳孔里亮起了一点红色的光。光点从瞳孔中心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清水里。红色蔓延到整个虹膜,又从虹膜蔓延到眼白。
他的双眼变成了血红色。
地面开始震动。
裂缝从杜卡雷脚下蔓延出去。裂缝的宽度从指缝宽变成了拳头宽,从拳头宽变成了手臂宽。裂缝中涌出来的长桩变了。表面覆盖的暗红色纹路变得更密、更粗、更亮,像一条条真正的血管在搏动。
长桩的顶端裂开了。从裂口中长出更细的、更尖锐的、带着倒刺的分支。分支的末端像花瓣一样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还在蠕动的细小触须。
整条街变成了一个血红色的、正在呼吸的、活着的巢穴。
史尔特尔脚下的长桩也开始变化。表面突然刺出几十根倒刺,朝她的脚踝和小腿扎去。
她跳了起来。
倒刺擦着她的鞋底划过。她在空中翻身,巨剑朝下劈出一道剑气,把自己脚下的那根长桩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借剑气反冲的力道,整个人朝对面的楼顶飞去。
长桩在身后追。
它们从地面升起,从墙面破出,从楼顶垂下。每一根都在疯狂生长,分支再分支,像一棵正在以百倍速度快进的树。它们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不同高度朝史尔特尔追去。
史尔特尔踩在对面楼的墙面上。脚在墙面上蹬了一步,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落向另一栋楼的楼顶。
长桩追到了墙面上。它们刺穿了墙面,刺穿了窗户,刺穿了阳台的栏杆。整栋楼的这一侧外墙上长满了血红色的荆棘状物体。
史尔特尔在楼顶之间跳跃。
从五层楼跳到六层楼,从六层楼跳到八层楼,从八层楼跳到对面那栋七层楼的楼顶。每一次落脚都踩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借力都让身体朝不同方向弹射。
长桩在她身后疯狂生长。它们不再是一根一根地刺出,而是像浪潮一样涌过来。血红色的荆棘海洋从地面升起,高度越来越高,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
史尔特尔跳到了最高那栋楼的楼顶。十二层,楼顶是个平顶,上面堆着一些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晾衣架。
她转过身。长桩的浪潮已经涌到了十层楼的高度。它们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全部朝楼顶压了下来。
史尔特尔双手握剑。巨剑上的火焰猛烈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楼顶。她深吸了一口气。
挥剑。
剑气从剑刃上飞出,呈扇形劈向那片压下来的血红色浪潮。浪潮被剑气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口子。口子的两侧,长桩在燃烧、在炸裂、在坠落。
但口子在合拢。两侧的长桩疯狂生长,填补着被剑气劈开的缺口。不到两秒钟,缺口就被填上了一半。
史尔特尔又挥出第二剑。然后是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剑气一道接一道地劈出去。每一剑都在浪潮上撕开一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补。她在和整片血色海洋比速度。
第五剑劈出去之后,浪潮已经压到了楼顶边缘。
史尔特尔没有退路了。她跳了起来。不是往后跳,是往前跳。整个人朝那片血红色的浪潮跳了过去。巨剑高举过头顶,剑身上的火焰蹿到了最高点。
劈下。
巨剑劈进了浪潮的中心。
火焰从剑身上炸开,不是扇形,是球形。一个巨大的、橘红色的火球以她为中心炸开。火球吞没了楼顶,吞没了压下来的浪潮,吞没了整栋楼的上半部分。
浪潮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长桩的碎片燃烧着从空中坠落,砸在街道上、砸在停着的汽车上、砸在对面楼的墙面上。
史尔特尔从火球中落下来。她的黑色洋装被烧出了几个洞,裙摆缺了一角,左臂的袖子上有一道裂口。裂口下面是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落在对面楼的楼顶上,单膝跪地,巨剑插在身侧,大口喘着气。
杜卡雷站在地面上。他周围的地面已经彻底变样了。长桩从地下生长出来,在他身后形成了一片血红色的森林。他站在森林的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血红色的眼睛看着高处的史尔特尔。
“还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收拢。动作很慢,像在捏碎一个看不见的鸡蛋。
整片血红色的森林开始动了。所有长桩同时朝史尔特尔所在的方向涌去。从地面升起,从墙面刺出,从楼顶垂下。这一次没有间隙,没有角度,没有躲避的空间。
三百六十度。全方位。
史尔特尔站起来。左手握上了剑柄,右手也握上了剑柄。巨剑上的火焰燃烧着。
她的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下蹲,巨剑横在身前。
冲刺。
脚在楼顶边缘猛地一蹬,整个人朝那片涌来的血色森林冲了过去。巨剑拖在身后,剑尖在楼顶边缘划出一道深深的焦痕。
她跳进了那片森林。
巨剑在身前疯狂挥舞。左劈、右砍、上撩、下斩。每一剑都斩断数根长桩,每一剑都带起一大片火焰。长桩的碎片在她周围燃烧着坠落。
一根长桩从左侧刺来,她侧身避开,桩身上的倒刺划破了她的左肩。黑色洋装裂开一道口子,皮肤上多了一道血痕。
她没停。
巨剑回斩,把那根长桩连同它周围的三根分支一起劈断。右脚踩在一根横过来的长桩上借力,身体往右侧弹射,避开了从头顶刺下的五根长桩。
那五根长桩刺进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把楼顶刺穿了五个窟窿。
史尔特尔在长桩之间穿梭。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但长桩的数量实在太多。躲得过正面,躲不过侧面。避得开头顶,避不开脚下。
一根从下方刺来的长桩穿透了她的裙摆。桩尖擦过她的大腿外侧,划出一道血口子。她咬了一下牙,巨剑往下插,把那根长桩钉在了楼顶上。火焰从剑身上顺着长桩往下烧,把那根长桩烧成了灰。
更多长桩涌过来。她的右臂被倒刺划了一下,小臂上多了一道血痕。左腿小腿被一根分支抽中,裤袜裂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后背被一根从死角刺来的长桩击中。桩尖刺穿了洋装的背部,扎进了皮肤半寸。
史尔特尔往前踉跄了一步。反手一剑,把那根长桩斩断。断桩还插在她背上,她伸手拔出来,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洋装的破洞往下流。
她没有看伤口。巨剑重新握紧,继续砍。
杜卡雷在地面上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可以了。”
他的声音不大。
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成拳头。
所有长桩同时停止了动作。它们在原地震动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长桩的表面龟裂,从裂缝中射出无数细小的、针尖一样的血色晶体。晶体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史尔特尔把巨剑横在身前。火焰在剑身上形成一面火墙。晶体撞进火墙里,被高温熔化,变成一滴滴红色的液体坠落。晶体太多了。火墙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晶体从左侧、右侧、背后射过来。
史尔特尔的左肩被三枚晶体同时击中。晶体刺穿了皮肤,钉进了肌肉里。她闷哼了一声。右腿也被晶体击中,大腿外侧钉进了五枚。左臂、右臂、后背、小腿,晶体从不同方向钉进她的身体。
她单膝跪了下去。
巨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火墙还在燃烧,但火焰的高度比刚才矮了一半。
晶体雨停了。史尔特尔跪在楼顶上,身上钉着十几枚血红色的晶体。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晶体往下流,滴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
杜卡雷歪着头看她。
“还能动吗。”
语气像在问一个坏掉的玩具。
史尔特尔的手握紧了剑柄。她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地站,是一下子弹起来的。身上的晶体在肌肉的收缩下被挤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伤口在流血,但她的手很稳。
她把巨剑举过头顶。
剑身上的火焰猛烈燃烧着。橘红色的光从剑身上扩散,包裹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全身。火焰在她身上烧着,但她没有被烧伤。
火焰开始膨胀。
从她身上往外膨胀。从两米扩展到五米,从五米扩展到十米,从十米扩展到二十米。火焰在她身后凝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人形轮廓顶天立地,头顶几乎触到了云层。
火焰巨人。
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一团翻滚的火焰。它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掌摊开,每只手掌都有一辆汽车那么大。它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两团更加明亮的、橘红色的光点,像两只正在燃烧的眼睛。
史尔特尔站在火焰巨人的胸前。巨剑高举,剑尖指向天空。
「黄昏」
她咬出了两个字。
火焰巨人动了。它的右臂抬起来,巨大的手掌朝杜卡雷所在的位置拍了下去。手掌覆盖了半条街,掌底的风压把地面上的碎石和灰烬全部吹飞。
杜卡雷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只正在落下的火焰巨掌。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鲜血王庭」
脚下的地面炸开了。长桩从地下涌出,从裂缝中涌出,从建筑物的外墙上涌出,从每一个你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地方涌出。数量是之前的十倍、二十倍、五十倍。
整条街变成了一个血红色的世界。地面是长桩,墙面是长桩,天空也被长桩遮蔽了。长桩在生长、在分支、在交织。它们在杜卡雷头顶编织成了一面巨大的、厚达数米的血色穹顶。
火焰巨掌拍在穹顶上。
穹顶凹陷下去。长桩在火焰中燃烧、炸裂、变成灰烬。但更多的长桩从下方涌上来,填补着被烧毁的部分。烧掉一层,补上两层。烧掉两层,补上四层。
火焰巨掌被顶住了。
史尔特尔的左手也握上了剑柄。双手握剑,巨剑往前刺出。火焰巨人的左臂也动了,巨大的左拳从侧面砸向血色穹顶。
穹顶被砸得往侧面倾斜了一下。左拳砸中的位置,长桩断裂了数百根。火焰从断裂处灌进去,烧出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能看到杜卡雷站在地面上,血红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火焰巨人的双臂交替砸下。右掌、左拳、右拳、左掌。每一次攻击都砸在穹顶的不同位置。穹顶在剧烈震动,长桩的补充速度开始跟不上了。
一道裂缝出现在穹顶上。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火焰巨人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握成了一个巨大的拳头。拳头高举过头顶,然后砸了下去。
穹顶碎了。
巨大的火焰拳头砸穿了穹顶,砸进了地面。柏油路面被砸出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坑。长桩的碎片燃烧着飞散,像火山喷发时的火山弹。
杜卡雷站在巨坑的边缘。他的黑白色长袍上沾着灰烬,右手的袖口被烧焦了一角。血红色的眼睛看着坑中心的火焰巨人。
他笑了。
右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
巨坑的底部裂开了。长桩从裂缝中涌出来,缠住了火焰巨人的右臂。从巨坑的侧面涌出,缠住了左臂。从地面涌出,缠住了火焰巨人的腰部。长桩在疯狂生长、收紧、勒进火焰巨人的身体。
火焰巨人在挣扎。右臂往回拽,拽断了缠在上面的长桩。左臂往外挣,挣断了十几根。缠住腰部的长桩被火焰烧断。
杜卡雷的手指又点了一下。
更多的长桩涌出来。缠住右臂,缠住左臂,缠住双腿,缠住躯干,缠住脖颈。长桩的密度比刚才翻了三倍。火焰巨人被缠成了一个血红色的茧。
火焰在茧的内部燃烧。长桩在燃烧中炭化、断裂,新的长桩立刻补上。烧的速度赶不上补充的速度了。茧在收紧。
史尔特尔站在茧的中心。火焰巨人被压制的同时,她的身体也开始承受压力。长桩的勒力传导到了她身上。她的双臂被压得往内收,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
嘴角溢出了血。
她咬紧牙关。巨剑上的火焰还在燃烧。火焰巨人还在挣扎。右臂拽断了一层长桩,左臂又拽断了一层。茧在不断膨胀和收缩,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杜卡雷打了个响指。
长桩的表面全部亮起了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在桩身上蔓延,像血管一样搏动。长桩的力量骤然增大。
火焰巨人的双臂被压了回去。双腿也被固定住了。长桩从四面八方勒进它的身体。火焰巨人发出了低沉的咆哮,整片街区都在震动。
史尔特尔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撑着没跪下去。巨剑杵在地上,双手握着剑柄,指节泛白。血从嘴角滴落,滴在剑柄上,瞬间被蒸发。
火焰巨人的光芒在减弱。橘红色的火焰从明亮变得暗淡。火焰巨人的轮廓开始模糊,边缘像被水洗过一样变得半透明。
杜卡雷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正在被长桩吞没的火焰巨人。
“结束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做了一个“切”的动作。
所有长桩同时收紧。火焰巨人的身体被勒得变了形。史尔特尔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来。
火焰巨人的左臂被勒断了。巨大的火焰断臂从空中坠落,在半空中消散成一团火星。右臂也被勒断了,同样坠落、消散。双腿被勒断,躯干被勒出了无数道裂缝。火焰从裂缝中喷出来,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
杜卡雷的手指停在空中,准备做最后一个动作。
然后他停住了。
夜空亮了一下。
一道蓝黑色的光从极高处劈下来。光呈剑形,宽度从地面延伸到云层,厚度像一堵墙。它从夜空中垂直劈落。
血色的长桩海洋被这道光从中间劈开了。
劈开的方式很直接。光剑所过之处,长桩直接消失。蒸发、湮灭,连灰烬都没留下。血红色的海洋被劈出了一条宽达十米的、干干净净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光剑插在地面上。蓝黑色的剑身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以上。剑身上流淌着星辰般的光点。
星剑。
杜卡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把贯通天地的星剑,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哦。”
他收回了右手。长桩开始退潮。从建筑物的外墙上缩回去,从地面的裂缝中缩回去,从火焰巨人的残骸上缩回去。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回退。
杜卡雷最后看了一眼半跪在楼顶上的史尔特尔。又看了一眼那把贯通天地的星剑。
然后他的身体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连同周围那些正在退潮的长桩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
血红色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街道、还在燃烧的残骸、以及楼顶上那个半跪着的、浑身是血的红色身影。
云风聆是从街道尽头跑过来的。
淡蓝色的长发在跑动中乱成一团,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了小臂上,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碎石和灰烬上,鞋底沾满了红色的黏液和黑色的炭灰。
她跑到史尔特尔所在的那栋楼下,仰起头。
史尔特尔跪在楼顶边缘。巨剑插在身边,剑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她的头垂着,红色的长发遮住了脸。身上的黑色洋装破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裂口和血迹。
云风聆没有犹豫,冲进了楼里。楼道里全是长桩刺穿后留下的窟窿,台阶碎了一半。她踩着碎砖往上跑,膝盖磕了一下,手撑在墙上继续跑。
跑到楼顶的时候,史尔特尔还跪在原地。火焰巨人的残骸已经消散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橘红色的余晖。
云风聆蹲下来,一只手扶住史尔特尔的肩膀。史尔特尔的肩膀很烫。
“……御主。”
声音很小。云风聆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史尔特尔站不稳,大半个体重都压在云风聆身上。
“太慢了。”
云风聆没说话,扶着她往楼下走。
走到楼下,出了单元门。街道上站着两个人。
艾蕾站在路中央。淡黄色的长发,青色的瞳孔,青白配色的泳装,头顶上那对兽角在路灯下泛着哑光。星剑已经缩小了,悬浮在她身后,剑尖朝下。
林白站在艾蕾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看着云风聆扶着的、浑身是血的史尔特尔。
“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