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风聆住的地方在郊外,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客厅里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打印纸。墙角一个书架上全是书和文件夹,按颜色分类排列,从浅到深。墙上没有装饰画,没有海报,什么都没有。
史尔特尔躺在沙发上。
云风聆把她扶进来的时候,她在门口滴了一路的血。现在血止住了,但沙发垫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红色。她的黑色洋装破得不成样子,裂口下面的皮肤上全是伤痕。左肩那三个晶体刺穿的伤口最深,能看到里面的肌肉组织。
艾蕾蹲在沙发旁边。
她的一只手悬在史尔特尔胸口上方,掌心朝下。青白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像雾一样缓慢地落在史尔特尔身上。光接触到伤口的时候,伤口边缘的皮肤开始蠕动。肌肉纤维重新连接,血管重新闭合,表皮重新生长。
“会有点痒。”艾蕾的声音很轻。
史尔特尔没说话。紫色的瞳孔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林白站在茶几旁边。云风聆从卫生间拿来一条白毛巾,在温水里浸过,拧干,坐在沙发边缘,给史尔特尔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毛巾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
林白开口了。
“Lancer。杜卡雷·德古拉。”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筋力A+,耐久A,敏捷B+,魔力A,幸运D,宝具A+。职阶技能四个,对魔力B,骑乘C,单独行动A,狂化E-。”
云风聆的手没有停。毛巾从史尔特尔的下巴擦到了脖子。
“固有技能七个。鲜血王庭之主A+,穿刺公的威光A,血之支配A+,吸血鬼的传承A,战斗续行A,王权创始B,圣战之刻A。”
林白顿了一下。
“双宝具。第一宝具『血染的王鬼·穿刺刑场』,对军宝具,A+,范围一到五十,最大捕捉五百人。第二宝具『不朽的提卡兹』,对人兼对己宝具,A+。”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麻烦了。”
林白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血魔王庭之主。萨卡兹十王庭里血魔一支的头儿。所有血裔的君王。穿刺公的传说加上德古拉的吸血鬼之力。对鲜血的绝对支配权。”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史尔特尔。
“如果是真正的苏尔特尔,火焰巨人,穆斯贝尔海姆的主人,诸神黄昏里把整个世界烧成灰的东西——打杜卡雷跟打儿子一样。”
林白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
“坏菜就坏菜在,现在这个不是苏尔特尔。”
他朝沙发扬了扬下巴。
“是史尔特尔。明日方舟里的那个史尔特尔。萨卡兹。普普通通的萨卡兹。”
“普普通通”三个字他说得很平。
“杜卡雷的『鲜血王庭之主』对萨卡兹有天然压制。纯血对普通萨卡兹的压制。王庭之主对普通族裔的压制。从血统到概念,从头压到尾。”
史尔特尔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一道缝。
“别动。”云风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正把毛巾翻了一面,擦史尔特尔左肩伤口周围的血痂。史尔特尔的嘴唇又闭上了。
“这就引出下一个问题了。”
林白的声音沉了一点。
“特蕾西娅·宁录。”
云风聆的手停了一瞬。
“魔王。萨卡兹的魔王。卡兹戴尔的君主。巴别塔的创立者。黑王冠的持有者。文明的存续。”
林白一个一个往外蹦词。
“杜卡雷是王庭之主,压制普通萨卡兹。特蕾西娅是魔王,压制所有萨卡兹。包括王庭之主。”
他看了一眼史尔特尔。
“如果史尔特尔在杜卡雷面前被压得连一半实力都发挥不出来,那在特蕾西娅面前——直接被压到站不起来都有可能。”
艾蕾的治疗还在继续。青白色的光从她掌心持续渗出来,覆盖了史尔特尔全身。左肩那三个最深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大腿外侧的伤口也收了口。后背那道被长桩刺穿的伤正在从深处往外愈合。
“更麻烦的是,特蕾西娅的面板上还有一堆锁着的东西。技能栏三个问号,第二宝具完全看不清。锁着的东西大概率都和魔王身份有关。黑冠的加护、微尘、缝补的源石技艺——都是明日方舟剧情里实打实出现过的能力。”
林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她承认自己是特蕾西娅,那些锁着的东西全解锁——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完整的、缝合了宁录灵基的、萨卡兹魔王的Caster。对界宝具『通天之塔·巴别』加上魔王的全套能力。”
他停了一下。
“杜卡雷在特蕾西娅面前,也就是个王庭之主。”
客厅里没人说话。
艾蕾的治疗还在继续。史尔特尔身上的伤口大部分都收了口。最严重的那几处还在愈合中,但出血已经完全止住了。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云风聆换了一条干净毛巾,继续给史尔特尔擦身上其他地方的血迹。从左臂擦到手腕,从手腕擦到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然后把毛巾翻过来,擦右臂。从肩膀擦到手腕,从手腕擦到手指。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
“史尔特尔!”
叶樱时冲进来。白色的卫衣上全是红色的黏液和灰黑色的污渍,帆布鞋的鞋底沾着一层厚厚的灰,头发乱得像鸟窝。必安跟在后面,白裙子上也有红色的痕迹,但比叶樱时干净多了。无咎最后进来,黑色卫衣的帽子还扣在头上,把门轻轻带上。
叶樱时跑到沙发前面,蹲下来。看着沙发上浑身是伤的史尔特尔。史尔特尔的洋装破破烂烂,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刚结痂的伤口和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叶樱时的眼眶红了。
“谢谢。真的很谢谢。如果没有你,我和必安无咎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嗓子里。
史尔特尔的眼睛转了一下,紫色的瞳孔看了叶樱时一眼。嘴唇动了动。
“行了。”
云风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正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搓洗,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
“让她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叶樱时用力点了一下头。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必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叶樱时的肩膀。无咎站在门口没动,帽檐下面的眼睛看了沙发上的史尔特尔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叶樱时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朝史尔特尔鞠了一躬。鞠得很深,白色乱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然后她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必安和无咎跟着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艾蕾的治疗结束了。
她收回手,掌心的青白色光芒消散。她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青色的瞳孔看了林白一眼。
“伤口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恢复。从者的身体比普通人快很多。”
林白点了点头。
“走吧。”
艾蕾走到门口,拉开门。林白跟在她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云风聆还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拿着那条拧干的毛巾。史尔特尔躺在沙发上,紫色的瞳孔半睁着,看着云风聆的侧脸。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安静了很久。
史尔特尔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是新的,光很白,很亮。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
“御主。”
声音沙哑。
“对不起。”
云风聆没有抬头。她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茶几边上。
“没有赢。还……”
史尔特尔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这么狼狈。”
云风聆把毛巾放好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史尔特尔。淡蓝色的眼睛和紫色的瞳孔对视。
“你好像没理解我的意思。”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史尔特尔愣了一下。
“我说的‘太慢了’,不是说你救叶樱时救得太慢。”
云风聆的声音不大。
“是说——你回来得太慢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另一条干净的毛巾,在温水里浸过,拧干。毛巾叠成巴掌大小,拿在手里。
“下次遇到这种事。不要想着赢。”
她把毛巾按在史尔特尔的额头上,轻轻擦了一下。汗水和残留的血迹被擦掉了。
“活下来。不要离开得那么慢。”
史尔特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云风聆把毛巾从她额头上拿开,看了看毛巾上的污渍,翻了一面,又按上去。动作很轻,很慢。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毕竟,你是我少有的朋友之一。”
史尔特尔愣住了。
紫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点。嘴唇张开了一道缝,又闭上了。她看着云风聆的脸。淡蓝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出来的光。
史尔特尔把头转了回去,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
云风聆把毛巾从她额头上拿开,放进水盆里。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水盆站起来,走向卫生间。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御主。”
云风聆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云风聆没有回答。她端着水盆走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哗哗地流着。
史尔特尔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的白光很亮。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