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白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疯狂解读明日方舟剧情的时候,城市的另一边,叶樱时正在逛街。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下面写着一行字——“MEOW”。她背着一个小帆布包,包里塞着一瓶水、一包纸巾和半包没吃完的话梅。
她今天的目标是一路逛去郊外。
云风聆住在郊外。
郊外安静,没有市区的吵闹。云风聆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图书馆里有人翻书的声音太大,隔壁宿舍有人打电话,食堂里有人吧唧嘴,地铁上有小孩哭,还是住外面吧。”
叶樱时的目标很简单——去云风聆家,偷吃她家的大米。
反正风聆也不会生气。
无咎和必安跟着她,没有灵体化,是实体化在走的。
必安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挽了起来,看起来像是在拍文艺片。无咎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大半张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跟在必安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必安的衣角,像一只不太愿意出门但还是被拽出来了的猫。
叶樱时走在前面,必安走在她左边,无咎走在必安左边。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必安,你说风聆会不会不让我们进门?”叶樱时咬了一口手里的话梅,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御主的朋友不会拒绝御主的来访。”必安的语气很笃定。
“那可不一定。上次我在她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她说那是她称好重量准备做数据分析的。”
“……御主的朋友做数据分析为什么要称草莓的重量?”
“你不懂。学霸的世界我们理解不了。”
无咎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赞同还是在反驳。
叶樱时又咬了一口话梅,嚼了两下,咽下去,酸得又眯了一下眼睛。
三个人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无咎停下来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插在地上的木桩。她的手从必安的衣角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必安走了两步,发现手里空了,转过头。
“无咎?”
无咎没有说话。她的头微微抬了一点,帽檐下面的眼睛——那双一直低垂着、很少看向任何人的眼睛——盯着巷子深处某个方向。
“好像……有东西……”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必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纸箱叠得很高,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吗?”必安歪了歪头,又看了看,“可能是无咎你太小心了吧。”
叶樱时也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那颗话梅,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大白天闹鬼了?原来黑无常也会怕闹鬼啊。”
她笑了。
然后垃圾桶旁边那堆高高的纸箱动了,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纸箱在晃动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纸箱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叶樱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三个人都愣住了。
无咎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必安的手也伸向了背后的长剑。叶樱时嘴里的话梅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一块,嘴巴微微张着,话梅核差点从嘴角滚出来。
下一秒——
“嘶啦!!!”
纸箱从内部被撕裂了。
数十条血红色的东西从纸箱的裂缝中挤了出来,像是一大团被拧在一起的蚯蚓,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触手。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黏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它们的身体在空气中扭动着,一端连着纸箱内部的什么东西,另一端高高地扬起,像是在寻找方向。
它们找到了方向。
所有蠕虫的头部——如果那种东西可以叫做“头部”的话——齐刷刷地转向了叶樱时。
然后它们冲过来了。
速度比它们扭动的样子快得多。那些血红色的蠕虫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炸开了——不是“炸开”,是“分裂”。每一条蠕虫在触地的瞬间都分裂成了四五条更细的、更快的东西,从地面、墙面、甚至空中朝叶樱时扑了过来。
无咎动了。
她的短剑从腰间拔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黑色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残影,短剑在她手中画出了一个密集的、银白色的剑网。
“唰唰唰唰唰——”
剑光闪过。
那些扑过来的蠕虫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红色的黏液从断裂处喷出来,溅在地上、墙上、无咎的黑色卫衣上。被切断的蠕虫在地上扭了几秒钟,然后不动了。
叶樱时被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话梅核终于从嘴里掉了出来,滚到了地上。
“什么东西!”
必安已经拔剑了。她的长剑比无咎的短剑更长、更宽,握在手中带着一种沉稳的重量感。她挡在叶樱时面前,剑尖朝前,身体微微下蹲,进入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御主,有魔力反应。”必安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可能是从者制造的使魔,用来探测的。”
她的眼睛扫过巷口、墙头、路灯的基座、垃圾桶的缝隙——那些蠕虫出现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里都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黏液。
“如果无咎说得没错,可能……可能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叶樱时的后背凉了一下。
跟了一路。
如果这些东西一直在跟着她,那它们的主人——那个制造它们的东西——现在在哪里?
话音刚落,脚下的水泥路面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从巷口蔓延到路中央,从路中央蔓延到人行道,从人行道蔓延到两边的建筑物外墙。裂缝中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水,是——血。
然后,那些裂缝炸开了,数不清的、比刚才多出不知道多少倍的血红色蠕虫从地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从墙面的裂缝中喷涌而出,从路灯的基座中喷涌而出,从垃圾桶的缝隙中喷涌而出,从每一个你能想象到的地方喷涌而出。
它们覆盖了地面,覆盖了墙面,覆盖了路灯,覆盖了垃圾箱。人行道变成了红色,柏油路面变成了红色,建筑物的外墙变成了红色。整个世界好像在一瞬间被泡进了血水里。
叶樱时没有犹豫。
“跑!”
三个人同时动了。
无咎冲在最前面,短剑在身前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半圆,将挡在前方的蠕虫全部切碎。必安跑在最后面,长剑在身后横扫,斩断那些从后面追来的东西。叶樱时被夹在中间,两条腿拼命地蹬着地面,帆布鞋的鞋底在铺满蠕虫碎片的地面上打滑,她差点摔倒,但无咎的左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住了。
“这边!”必安喊了一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三个人在巷子里飞奔。
身后的蠕虫在追。它们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在身后紧咬着不放。最前面的几条已经追到了必安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它们的身体在空气中扭动,头部张开了一个圆形的、布满细小利齿的口器,朝必安的小腿咬了过去。
必安没有回头。她反手一剑,长剑从下往上撩起,把那几条蠕虫拦腰斩断。断成两截的蠕虫在地上扭动,溅出的红色黏液沾在了她的白裙子上,在裙摆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前面也有!”无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樱时抬头一看——巷子的尽头,另一堵墙,墙上爬满了那种东西。不是“有几条”,是“爬满了”。整面墙都被血红色的蠕虫覆盖了,它们在墙面上蠕动着,发出一种黏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响。
“上楼!”
必安指了指巷子左侧的一栋居民楼。楼的单元门是开着的,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里面的楼道黑洞洞的。
三个人冲进了楼道。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落满灰尘的台阶上。叶樱时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无咎跑在最前面,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短剑在手里握着,随时准备出剑。必安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把楼道里的杂物——一个旧花盆、一把破椅子、一摞发霉的纸箱——踹到身后,试图阻挡那些追上来的东西。
叶樱时喘着气,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抖着,点开了通讯录,找到“风聆”,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云风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淡淡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风聆!风聆!我和无咎必安被一堆血红色的虫子追!从街道上一直追到楼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从者的使魔!太多了!根本打不完!”叶樱时的声音又急又大,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云风聆沉默了一秒钟。
“告诉我你的位置。”
“位置……位置……”
叶樱时跑到三楼的时候,前面没路了。不是没楼梯了,是无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了。那扇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拆”字,门把手是断的,根本打不开。
无咎转过身,左手揽住叶樱时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朝窗口扔了过去。叶樱时在空中翻了半圈,双手本能地往前伸,抓住了窗框的边缘,身体挂在窗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另一条街道,离地面大概七八米高。她的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身体往上窜了一下,翻过窗台,落在了窗外的平台上。
无咎跟着跳了出来,落点比叶樱时更远,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稳稳地落在平台的边缘。必安最后一个跳出来,长剑在身后横扫了一剑,把追到窗口的最后几条蠕虫斩断,然后也跳了出来。
叶樱时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起头,看到了平台边缘立着的一个路牌。路牌是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凉泉路”。
“凉泉路!我在凉泉路!”叶樱时对着手机喊。
“知道了。”云风聆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史尔特尔很快就到。”
电话挂了。
叶樱时把手机塞回口袋里,从地上爬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口——那些蠕虫没有追出来。它们停在窗口内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红色的身体在窗框上蠕动着,但没有越过窗台的边缘。
好像在等什么。
“它们不追了。”必安站在叶樱时旁边,长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在地上,眼睛盯着窗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无咎没有说话。她站在叶樱时的另一边,短剑握在手里,帽檐下面的眼睛也在盯着窗口。
三个人从平台上跳了下去,落到了凉泉路的街面上。街面上没有蠕虫,干干净净的,好像刚才那场追杀只是一场幻觉。
但叶樱时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的卫衣上有红色的黏液,帆布鞋的鞋底上也有,必安的白裙子上也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三个人沿着凉泉路往前走。街道很安静,两侧是老旧的门面房,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落着厚厚的灰。
走了大概两百米。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乌泱泱的、数不清的、血红色的蠕虫从街道的两侧涌了出来,从人行道的裂缝中涌了出来,从门面房的卷帘门缝中涌了出来。它们覆盖了整条街道,从地面到路灯到墙壁,到处都是。它们没有攻击,只是——挡在路上。
叶樱时停下来了。
三个人站在街道中央,前面是虫墙,后面也是虫墙。人行道上的梧桐树已经被虫子覆盖了,树干上缠满了暗红色的藤蔓一样的东西,枝条在风中微微晃着,发出一种像是骨头摩擦一样的咯吱声。路灯的灯罩上也爬满了虫子,灯光被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昏黄的光从虫子的缝隙中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晃动着的暗影。
必安的剑抬了起来。无咎的剑也抬了起来。
叶樱时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左边是堵死的门面房,右边是封死的铁栅栏,前面是虫子,后面是虫子,上面是二楼的窗户,但窗户是锁着的,玻璃上糊着报纸。
没有路了。
然后,那些血红色的蠕虫动了,它们在街道的中央裂开了一条路。虫群从中间分开,向两侧退去,露出了一条狭窄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的通道。那些退开的蠕虫没有散开,而是堆叠在一起,在两侧垒起了两道高高的、还在微微蠕动的“墙”。
路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头发是灰色的,中长发,发尾微微卷着,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种银灰色的光泽。他穿着一件黑白色的华贵长袍,长袍的领口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袖口很宽,垂在身侧,像鸟类的翅膀。长袍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
他的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好看”,是“冷”,惨无人道的那种冰冷。
他从那条蠕虫让出的通道中走了出来。脚步不快不慢,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在铺满虫子的街道上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
他停下来,站在街道中央,和叶樱时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我的子嗣这次做的不错,值得夸赞。”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灰蓝色的眼睛从叶樱时身上扫过,又扫过必安,最后落在无咎身上,停了一瞬。
“而你们——”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没有笑意。
“就成为我的养料吧。”
他抬起右手。手指修长,指甲是灰白色的,在路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光泽。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
“轰!”
周围的建筑物外墙上,一根接一根的血色长枪从墙体中破出,地面上也在冒 柏油路面被从下面刺穿了,一根根血色的长枪从路面中升起,像一片正在生长的、血红色的金属森林。那些长枪从不同角度、不同方向朝街道中央汇聚,枪尖指向了同一个点——
叶樱时的胸口。
必安的反应最快。她的长剑横在身前,身体侧转,用剑身挡住了第一根长枪。枪尖刺在剑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必安被那股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鞋底在地面上拖出了两道痕迹。
无咎的反应更快。她的短剑从侧面劈断了第二根长枪,断成两截的长枪落在地上,没有消散,而是化成了两滩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地上蠕动了两下,又重新凝聚成了新的长枪。
太多了。
根本挡不住。
叶樱时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血色长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死了。
然后——
“轰!”
一道烈焰的剑气从远处破空而来,带着灼热的、足以让空气扭曲的温度,从街道的尽头劈入。剑气呈半月形,宽度几乎覆盖了整条街道,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窗户。它所过之处,那些血色的长枪碎成了粉末。
那些粉末在烈焰的高温中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化成了灰烬。
烈焰剑气从街道的这头劈到了那头,在街道中央画出了一道深深的、还在冒烟的焦痕。焦痕的两侧,那些血红色的蠕虫在烈焰的余温中燃烧着,它们的身体在火焰中扭曲、萎缩、炭化,发出一股浓烈的焦臭味。
灰烬在空气中飘散。
叶樱时抬起头。
街道的尽头,一个红发的女子站在那里。
黑色的洋装,黑色的丝袜,黑色的高跟鞋。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着,像是燃烧的火焰。紫色的瞳孔在路灯下亮着,冷冷的,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堆不需要被评价的东西。
史尔特尔。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巨大的、燃烧着的剑。剑身上的橘红色火焰在夜风中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灰烬的街道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迈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焦痕上,踩在灰烬上,踩在那些还在燃烧的蠕虫尸体上,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来晚了但我来了”的笃定。
她走到叶樱时面前,停了下来。她没有看叶樱时,紫色的瞳孔盯着街道中央那个穿着黑白色长袍的男人。
“居然在这里……也能看见血魔王庭之主啊。”
杜卡雷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头微微歪了一点,像是在辨认一张很久没有见过的脸。
“你是……?”
“史尔特尔。”
他笑了一下。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