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餐桌上,粥冒着热气,煎蛋的边缘焦脆,素娥坐在林白旁边,手里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她今天穿了一件林白昨天去超市顺手买的白色T恤,太大了,领口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锁骨,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指。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是艾蕾早上帮她扎的,一边高一边低,歪歪扭扭的,但素娥很喜欢,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摸那两根辫子,摸一下,喝一口粥,再摸一下,再喝一口。
林白把早上看电视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晴娅是谁,她写了什么书,她在访谈里说了什么话,她手背上的令咒是什么形状,她召唤的从者是谁。
素娥听不太懂。她坐在椅子上,腿够不到地面,两只脚在空中晃着,手里的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不知道“巴别塔”是什么,不知道“圣杯战争”是什么,不知道“从者”是什么,不知道“御主”是什么。她只知道粥很好喝,煎蛋很好吃,白哥哥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真麻了。”林白放下粥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盯着桌上的那碟酱菜,“第一回就遇上个要对整个人类概念动手的玩意,真绝了。”
艾蕾坐在林白旁边,手里端着粥碗,红色的瞳孔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直接干掉她们?”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以马上出门”的认真。
林白摇了摇头。
“算了吧。真的。首先是找到人还得花点时间,其次也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花招。”
他顿了一下,看着艾蕾,语气认真了起来。
“虽然艾蕾你可以把这颗星球随随便便搞爆,但也不能莽撞。”
艾蕾的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林白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云风聆的名字,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云风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含混的,像是刚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的那种声音,又像是熬了一整夜、眼皮已经在打架、脑子已经开始发木的那种声音。
林白皱了皱眉。
“少熬夜吧。别到时候四十来岁就让叶樱时家的那两姐妹给你勾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然后云风聆的声音清晰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种“我在努力让自己清醒”的缓慢。
“报表没做完。”
“报表做完了还有下一个报表。你永远有做不完的报表。你打算把自己熬成什么?木乃伊?”
“木乃伊没有意识。不能做报表。不划算。”
林白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认识云风聆十几年了,知道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跟她掰扯下去的唯一结果就是自己的血压升高、她的睡眠时间零增加。
“行。你说了算。叫一下你家从者,我有话要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拖鞋在地上拖了两下,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云风聆的声音,远了,闷了,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史尔特尔。电话。林白的。”
然后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隔都差不多。
然后史尔特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了。
“什么事?”
还是那种慵懒的调子,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永远都处于一种“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太大兴趣”的状态。
林白没有寒暄。他直接问了。
“成为从者之前,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博士’的人?”
史尔特尔沉默了一瞬。
“什么和什么?”她的语气里没有困惑,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的平淡,“没听说过。”
林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罗德岛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但也没有长到让人觉得她在回忆。
“呃……”史尔特尔的声音拖了一下,“没有。”
林白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好家伙。和正史偏移程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星极的世界线没有博士,海嗣灭世。史尔特尔的世界线没有博士,没有罗德岛。这两个人来自两条不同的世界线,但两条世界线有一个共同点——没有玩家代表人物的存在。没有博士,没有那个在罗德岛上指挥战斗、和干员互动、推动剧情发展的“主角”。
如果“博士”的存在是泰拉世界线得以正常展开的前提,那没有博士的世界线,就是不被允许存在的世界线。星极的世界线被剪定了,史尔特尔的世界线应该也被剪定了。她们两个都是在世界线被删除之前被“捞”出来的,塞进了圣杯战争的召唤系统里,作为从者被召唤到了这个世界。
林白“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准备挂电话。
“等一下。”史尔特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林白把手机又贴回耳朵上。
“昨天晚上,我出去的时候,又看到死了一对。”
林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者和御主。从者已经血肉模糊了,看不清是谁。御主更惨,像是被吸干了血一样,整个人干瘪了,皮肤贴在骨头上,像具放了好几百年的干尸。”
林白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餐桌上的气氛变了。素娥还在喝粥,她没听懂史尔特尔在说什么,也没有注意到林白脸上的表情变化。她只是觉得粥很好喝,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艾蕾放下了粥碗,红色的瞳孔看着林白。星极也放下了筷子,蓝色的瞳孔也看着他。
林白把手机放在桌上,把史尔特尔说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被吸干了血。从者血肉模糊,看不清是谁。”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样我们就可以确认了——这场圣杯战争中被融合的从者,都来自极其错误的世界线。换句话说,就是极度异闻的世界线。”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星极。星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这样一看,那个特蕾西娅也不例外。”林白继续说,“她应该也来自一条没有博士的世界线。”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另外,加上昨天后羿告诉我他干掉的那个九头蛇Saber,目前已经退场了两个。还有一个被史尔特尔看到的,不知道是谁杀,可能是其他从者,也可能是晴娅那边动的手。不知道。”
林白把双手从脑后放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凉了的酱菜。
“退场速度比我想的快。”
素娥喝完了粥,把勺子放在碗里,抬起头,黑色的瞳孔看着林白。
“白哥哥,我吃完了。”
林白的表情从“严肃分析”切换到了“哄小孩”,切换得自然极了,像是换了个频道。
“乖。去玩吧。客厅茶几下面有蜡笔和纸,想画画就画,想看电视就让艾蕾姐姐帮你开。”
素娥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地跑去了客厅。林白听着她的脚步声,等她进了客厅,才把视线收回来。
“接下来,”他的语气切换回了“严肃分析”的频道,看着星极和艾蕾,“我要精读明日方舟的剧情。深度了解特蕾西娅。我要搞清楚,她可能会做什么,她的第二宝具可能是什么,那些被锁住的技能到底是什么。”
星极眨了眨眼。
“明日方舟是什么?”
林白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忘了。他忘了给星极解释她其实是个游戏角色。她来自明日方舟,一个手机游戏,她是那个游戏里的一个可玩干员,她的代号叫星极,她的真名叫阿丝忒希娅·乌比卡,她的专精是星象学和仪式性剑术。
她不知道这些。她以为她只是一个来自泰拉大陆的、被海嗣杀死的、侥幸被圣杯战争系统捞出来的罗德岛干员。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游戏角色,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是被写出来的,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设定好的,不知道她的一切——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的伤痛——都只是某个人在键盘上敲出来的一串代码。
林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解释。他的语速不快,用词尽量简单,尽量不刺痛她。
“星极。你来自一个叫《明日方舟》的游戏。你是一个可玩角色。你的代号叫星极,真名叫阿丝忒希娅·乌比卡。你的专精是星象学和仪式性剑术。你有一个妹妹,叫星源。你们因为共发性矿石病来到罗德岛。你的世界——泰拉大陆——被一层叫‘星荚’的东西包裹着,看不到真实的星空。”
星极坐在椅子上,深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蓝色的瞳孔看着林白,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知道自己是一个游戏角色。
“然后呢?”她说。
林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没有了……”
星极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原来是这样。”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困惑,就是那种“我知道了”的平。
林白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少现在,”星极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很真,“和林白你看到了星空是真实的。”
林白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很深的蓝,像是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演播室里那种“清澈”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不需要说出来的光。
“对。”林白说,“是真的。”
艾蕾坐在旁边,红色的瞳孔在星极和林白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她伸出手,把林白放在桌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扣进了他的手指之间,扣得很紧。
林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艾蕾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某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在宣示领地但不想太大声的猫。
林白笑了一下,手指在她的指缝间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来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古早做联合投稿用的文件夹,深吸一口气。
几百万字的世界观和设定啊……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