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白醒的时候,素娥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房间门口,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到素娥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昨天晚上她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就睡着了,林白把她抱进卧室的时候她都没醒,整个人软塌塌的,像只被人从暖和地方拎出来的小猫。
林白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把门轻轻拉上了。
素娥需要睡觉。之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没人管她几点睡几点起,她说不着,说他不管。小孩子就是要多睡觉。八岁的孩子,经历了父母自杀、被人上门催债、差点出事,能睡个好觉已经是奢侈了。
林白又走到艾蕾和星极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艾蕾昨天晚上和星极聊到很晚,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不知道在说什么,林白在书房里写稿子,出来倒水的时候看到她们两个的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他看了一眼,没打扰,倒完水就回书房了。
算了,也让她们多睡会儿吧。
林白一个人去了厨房。淘米,加水,按下煮粥键。电饭煲发出“嘀”的一声,开始工作。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打散,加了一点盐和葱花,放在一边备用。
粥还要熬一会儿。林白给自己倒了杯水,端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了遥控器。
电视开着,停在波宁卫视的晨间访谈节目。主持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烫了大波浪,坐在一张米色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对着镜头笑得很职业。
“欢迎回来,这里是‘城市对话’。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最近在文学圈引起了巨大轰动的畅销书作家——晴娅女士。”
镜头切了。一个棕发女人坐在主持人对面,也是一张米色的沙发,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不是主持人那种“我在做节目”的拿法,是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地敲着。她的头发是棕色的,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了一点。她的瞳孔也是棕色的,在演播室的灯光下显得很亮,但不是那种“我很有精神”的亮,是那种“我在看东西但不想被别人看出我在看什么”的亮。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衣裙,领口不高不低,袖子长到手腕,没有什么装饰。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也可能更年轻,也可能更老,林白看不出来。她的脸上有笑容,但那个笑容挂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眯起来的程度,全部都控制在“礼貌但不过分热情”的范围内。
林白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脸……这个头发……这个瞳孔的颜色。
不对!
他放下水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在咖啡店门口拍的照片。照片里,一个棕发的少女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块小饼干,嘴角带着笑,和旁边的人说话。她旁边站着特蕾西娅·宁录。
林白把手机举到电视旁边,对比了一下。
不是“像”。
是“同一个人”。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电视屏幕上,又从电视屏幕上移到手机屏幕上。来回对比了三次。
一样的棕色头发。一样的棕色瞳孔。一样的脸型。一样的那种“我在笑但我不想被别人看出我在笑”的表情。
林白把目光移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搭在书的封面上,手指修长,指甲涂了一层很淡的裸粉色。书挡住了她的大半只手背,但有一个角度——她换了个姿势,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胸前——林白看到了。
手背上,有三道红色的纹路。
不是涂鸦,不是纹身,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纹路。三层的塔形,底部宽,往上逐层收窄,最上面是一个尖顶。每一层都有细密的纹路从塔身上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她的手指根部。
令咒。
林白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他开始认真地看。
主持人把书举到镜头前。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座塔——不是那种哥特式的尖塔,不是那种东方式的佛塔,是一座很古老的、用砖石砌成的、方方正正的塔。塔身是土黄色的,背景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天空中没有云,没有太阳,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白。塔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字体是白色的,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巴别塔之下》。”主持人念出了书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这本书真的很厉害”的强调,“晴娅女士,您的这本书上市三周,销量已经突破了五十万册。各大读书平台的评分都在九分以上。很多读者说,读完这本书之后,‘对世界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您自己怎么看待这个现象?”
晴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是标准的,嘴角的弧度、牙齿露出的数量、眼睛眯起来的程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很感激读者的认可。”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标准,像是练习过很多遍,“但我觉得,与其说是我写得有多好,不如说,是‘巴别塔’这个意象本身,触动了很多人。”
主持人微微前倾了一点身体,表情从“职业微笑”切换到了“我很感兴趣”。
“巴别塔。这个典故出自《圣经·旧约》。说的是人类曾经说着同一种语言,团结在一起,想要建造一座塔,塔顶通天,传扬人的名。上帝看到之后,变乱了人类的语言,使人类分散在全地上,塔也没有建成。您在书中,把这个故事重新讲了一遍——您笔下的巴别塔,不是‘人类对神的僭越’,而是‘人类对彼此的向往’。”
晴娅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不是那种“我很有**”的亮,是那种“你终于说到点上了”的亮。
“对。很多人读《圣经》里的巴别塔故事,看到的是‘人类的傲慢’和‘上帝的惩罚’。但我看到的,是‘人类的团结’。你想啊,那时候的人类,说着同一种语言,住在同一个地方,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他们没有任何隔阂,没有任何猜忌,没有任何‘你和我不同’的意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她顿了顿,把书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在胸前,手指在封面上那座塔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我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像在巴别塔之下一样。没有语言、人种、国籍、文化、宗教——没有任何差别。所有人平等地行走在大地上。”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重音、同一个停顿、同一个尾音的上扬。
主持人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我被打动了”的真诚。她的身体往后靠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歪了一下头,做出一个“我在深思”的姿态。
“您说的这种‘没有差别’的状态,听起来很美好。但会不会有人觉得,这种‘没有差别’,是不是也意味着‘没有个性’?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没有自己的特点,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晴娅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牙齿露出的数量多了一颗,眼睛眯起来的程度浅了一点。林白注意到这个变化,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晴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被问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了”的从容,“但我认为,‘没有差别’不等于‘没有个性’。每个人的个性,是在‘没有差别’的基础上生长出来的花。你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人,都有同样的权利,同样的尊严,同样的可能性。在这个基础上,你可以喜欢音乐,我可以喜欢画画,他可以喜欢数学。这不矛盾。”
她顿了一下。
“巴别塔倒下之后,人类被语言打散了。你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他听不懂,他说的话你也听不懂。我们不仅听不懂彼此的语言,我们开始不理解彼此的想法、彼此的习惯、彼此的信仰。我们开始害怕彼此,然后开始敌视彼此,然后开始伤害彼此。”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
“我只是想让那座塔重新立起来。”
林白坐在沙发上,水杯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着,没有敲,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那里。
妈耶……
怎么个平等?
平等的定义是什么?
怎么实现平等?
把全部人抹除性格,变成空壳子,也是平等。把人类都变成西瓜,也是一种平等。鬼知道你要哪种平等。
全人类团结一致。
没有差别。
平等地行走在大地上。
林白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晴娅——这个坐在演播室里、穿着灰色连衣裙、对着镜头微笑的畅销书作家——她是有想法的。她不只是要赢圣杯战争,她是要用圣杯来实现她的“理想”。而她的“理想”,从她的书、她的访谈、她召唤的从者来看,大概率不是什么“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那种“理想”。
必须早日解决掉她。
林白在心里把“解决晴娅”这件事排到了待办列表的最上面。不是“接触”,不是“观察”,不是“信息共享”。是“解决”。
电视上,主持人换了一个坐姿,把手里那本书放在了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表情从“被打动”切换到了“我很感兴趣但我也要提出质疑”。
“晴娅女士,您在书里有一个观点让我印象很深。您说,‘人类是弱小的,所以人类需要改变’。这个观点在读者中引起了很大的讨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您能具体解释一下,您说的‘弱小’是指什么,‘改变’又是指什么吗?”
晴娅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那座塔的位置停了一下。
“‘弱小’不是贬义词。”她的语气还是很平,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组织一个需要小心措辞的回答,“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人类的肉体很脆弱,比不上猛兽。人类的寿命很短暂,比不上古树。人类的认知很有限,看不到宇宙的全貌,甚至看不到自己身边发生的很多事情。人类会被情绪左右,会被偏见蒙蔽,会被欲望驱使。”
她顿了一下。
“这些都不是缺点。这些都是‘人类之所以是人类’的特点。但问题是——这些特点,在‘人类已经拥有了毁灭自己的力量’的今天,变成了弱点。”
她抬起眼睛,看着镜头。棕色的瞳孔在演播室的灯光下亮着,但那种亮不是“温暖”的亮,是“清澈”的亮——像是一潭很深的水,水面很平静,但你看不到底。
“我们有核武器。我们有基因编辑。我们有AI。我们有能力改变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社会结构。但我们还是用着几万年前进化出来的大脑,做决策的时候还是会被情绪和偏见左右,面对危机的时候还是会因为猜忌和内斗而错失良机。”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
“所以,人类需要改变。不是‘变得更强’,是‘变得更团结’。不是‘消除差异’,是‘在差异中找到共识’。不是‘放弃个性’,是‘在共性的土壤上开出个性的花’。”
主持人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我理解了”的释然。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重新面对镜头,露出了那个职业的笑容。
“感谢晴娅女士今天的分享。我们的节目时间有限,但我想观众朋友们一定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您。如果大家想了解更多,可以去阅读晴娅女士的新书《巴别塔之下》,也可以在社交媒体上关注她的账号。再次感谢晴娅女士来到我们的节目。”
晴娅站了起来,和主持人握了手,对着镜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走下了演播台。
电视屏幕上切回了演播室的远景,主持人开始介绍下一个嘉宾——一个做手工艺品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把竹篾,说要教大家编蜻蜓。
林白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饭煲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粥快熬好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林白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视屏幕。
不用怀疑了。
这人肯定要搞事。
“巴别塔之下”,“没有差别”,“平等地行走在大地上”,“人类是弱小的”,“人类需要改变”。
这些词单独拿出来看,哪个都不像是坏人说的话。但组合在一起,从一个召唤了「通天之塔·巴别」持有者的御主嘴里说出来,再加上她手上那个三层塔形的令咒——林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结论。
这人要搞的事,不是“炸一栋楼”那种级别。不是“杀几个人”那种级别。甚至不是“毁灭一座城市”那种级别。
她的目标,是整个“人类”这个概念。
林白想起特蕾西娅·宁录的面板上那几个“模糊不清的东西”。如果星极的规律适用——只要从者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些被隐藏的信息就会解锁——那特蕾西娅·宁录隐藏的那些技能和宝具,应该都和特蕾西娅有关。
而特蕾西娅的能力,在明日方舟的剧情里,包括“黑冠”的“文明的存续”,包括“微尘”的治疗和束缚,包括“缝补”的治愈能力——还有更多他没有看到的。
如果晴娅的“理想”,是通过特蕾西娅的宝具来实现的……
林白不敢往下想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搅了搅锅里的粥。米粒已经在水中开了花,粥变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他尝了一口,淡了一点,加了一小勺盐,又搅了搅。
粥好了。
他关了火,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盖好盖子。然后他走到素娥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素娥,起床了。粥好了。”
房间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素娥含含糊糊的“嗯——”,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
林白又走到艾蕾和星极的房间门口,敲了两下。
“艾蕾,星极,早饭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艾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知道了。”
林白走回厨房,从碗柜里拿出四个碗,开始盛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