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月菲莉希亚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了碎石子，疼的，但她顾不上。
膝盖也疼，刚才摔的那一下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现在还在发麻。
她撑起身体，抬起头。
“喂！”
深月菲莉希亚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弹了几下，被紫红色的雾气吞没，没有回应。
“有人吗？”
还是没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膝盖破了，校服也脏了，但能动，骨头没断。
深月菲莉希亚环顾四周，那条她掉进来的街道已经不见了，周围全是陌生又扭曲的建筑。
“搞什么……”
她小声骂了一句，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跟着她。
深月菲莉希亚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只有紫红色的雾在慢慢流动。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建筑开始重复，她觉得自己在绕圈，但又没有证据。
深月菲莉希亚停下来。
她想起那些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周围有人穿着白色的长袍，有人对她说“想消灭所有魔女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加入”。
然后画面碎了。
她梦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锤子，比她的身体还大。
锤子砸在地上，地面裂开，黑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
她梦见自己站在废墟里，周围什么都没有。
每次醒来，那些梦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那种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魔女……”
深月菲莉希亚小声念出这个词。
她不知道魔女是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知道。
深月菲莉希亚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赶走，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一片开阔的空地。
地面是灰白色的，像干涸的河床，上面有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
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黄色的双马尾，一模一样的背影。
深月菲莉希亚的脚停住了。
“喂！”
她大喊一声，但那个人没有动。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一张和深月菲莉希亚一模一样的脸，但表情不一样，是一种深又空的东西。
“你终于来了。”
它的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语气是冷的。
“我等你很久了。”
“你是谁？”
深月菲莉希亚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的。”
它歪了歪头。
“我是你，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胡说。”
深月菲莉希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我。”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没有反驳。
只是看着她，用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你害怕。”
它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空气里。
“你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爸爸妈妈会消失，家会消失，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你闭嘴……”
“另一个世界的你，害死了父母。”
深月菲莉希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许了愿，你说，让这一切都没发生，但房子复原了，父母没有回来，你把他们忘了，你把自己也忘了。”
“我没有……”
“你有。”
那个声音打断她，语气不急，不躁地继续补充着。
“你记得，你记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做了什么，你每天早上坐在餐桌前，妈妈给你做味增汤，你吃着，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这真的是我的吗？你配吗？”
深月菲莉希亚的腿在发抖。
她想反驳，想说“你胡说”，但她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砸在心里的什么地方，发出了回响。
“你以为你不配。”
那个声音说。
“你不配拥有这些，不配被爱，不配活着。”
深月菲莉希亚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是我。”
“你说得对。”
那个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的释然。
“我不是你，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你不承认我，我就只好来代替你了。”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被击碎的那种崩解，是从内部裂开。
裂缝从它的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手臂。
没有血，只有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深月菲莉希亚往后退。
但那团黑雾在膨胀，在成形，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轮廓。
铁架从雾里伸出来，锈迹斑斑的。
齿轮从铁架之间滚出来，在地上弹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只巨大的铁爪在雾中成形，末端握着一把锤子，比她的身体还大，锤头是六边形的，表面锈迹斑斑，但边缘闪着冷光。
锤柄是一根弯曲的铁管，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
深月菲莉希亚见过这把锤子，当然是在梦里。
巨大的躯体从黑雾中完全显现。
躯干是扭曲的铁架和破碎的齿轮，手臂像起重机的吊臂，头是一个巨大的，没有脸的结构，只有一只浑浊的白色眼睛嵌在正中央，瞳孔是白色的，往下淌着黑色的液体。
那只眼睛看着她。
深月菲莉希亚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巨大的铁爪抬起来，看着那把锤子举过头顶，看着它在紫红色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然后……一道粉色的光芒从侧面炸开。
一支箭射在锤柄上，把它打偏了方向。
锤子砸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缝，碎石飞溅。
深月菲莉希亚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滚了两圈，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
环彩羽站在她面前，粉色的裙摆在紫红色的风里飘动，十字弓在手臂上成形，弓弦还震着。
黑江站在她旁边，体操棍握在手里，银白色的光在棍身上流转。
“深月！你怎么进来的？”
环彩羽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紧张。
“我怎么知道！”
深月菲莉希亚的声音有点抖，但嘴还是硬的。
“它来了。”
黑江的声音很轻。
那个怪物没有等她们说完，铁爪横扫过来，带着风声。
环彩羽侧身躲开，黑江从另一边用体操棍敲在铁爪的关节上，打偏了它的方向。
“彩羽，它太大了。”
“我知道。”
环彩羽又射出一箭，箭钉在怪物的肩膀上，炸开一团粉色的光。怪物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先把她带出去。”
黑江点了点头，转身拽住深月菲莉希亚的手腕。
“走。”
“等等……”
“走！”
深月菲莉希亚被黑江拽着跑。
身后传来战斗的声音，环彩羽的箭在炸，怪物的铁爪在砸，地面在震。
她们跑进一条巷子，绕了几个弯，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黑江停下来，松开深月菲莉希亚的手腕，撑着膝盖喘气。
深月菲莉希亚也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丘比从黑江肩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也在喘气。
“你……你们……”
深月菲莉希亚喘着说。
“你们每天都在这种地方打？”
黑江没有回答，只是直起身，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环彩羽从雾气里跑出来，落在她们面前，她的呼吸也很重，额角有汗，但没有受伤。
“甩掉了？”
黑江语气有些紧张问。
“暂时的。”
环彩羽回头看了一眼雾气深处。
“但不会太久。”
她转过头，看着深月菲莉希亚。
“深月，你听着。等会我们出去，你跟着我，不要回头……”
话没说完。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在听。
她盯着丘比。
那只白色的东西蹲在地上，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它也在看她。
深月菲莉希亚想起梦里的碎片。
不是今天早上的，是之前在梦中更深的，更碎的。
那个白色的东西蹲在她面前，说“许愿吧”。
那个昏暗的空间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加入”。
那个燃烧的房子，她拿着锤子站在废墟里。
一想到这，深月菲莉希亚向丘比伸出手，随后直接掐住了它的脖子。
“深月？！”
环彩羽看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切，语气震惊。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松手。
手指陷进丘比白色的毛发里，能感觉到它的体温，比人类的体温高一点，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很急促。
能感觉到它的喉咙在她掌心里微微滑动。
“都是因为你。”
深月菲莉希亚的声音沙哑。
“另一个世界的我，是因为你才变成那样的。”
丘比突然被深月菲莉希亚捏起脖子在空中，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双手徒劳地抓着她手腕的皮肤。
它的尾巴绷直了，又蜷起来，耳朵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的声音。
“你恨我……”
深月菲莉希亚的手指收紧了。
丘比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爪从她手腕上滑落，在空中无力地抓了两下，但它的眼睛还是看着她。
“没错……你应该恨我，另一个世界的我，做了那些事，那些事……我记得。”
丘比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往下沉。
“深月！放手！”
环彩羽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
“它会死的！”
“它不会死！”
深月菲莉希亚脸上有泪滴，语气气愤地喊回去。
“它可是丘比！它怎么可能死！”
“它是会死的。”
黑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现在的它和我们一样，会饿，会冷，会疼，会死。”
深月菲莉希亚的手在发抖，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但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手背上。
温热的，湿润的。
她低头看。
丘比在流泪。
泪水从它红色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白色的脸颊滑下来，滴在她手背上。
它在哭，它在发抖，它在害怕。
“我……不想死……”
丘比语气不再平静，不再平稳，而它在发抖，和它的身体一样。
“我……不想死……”
深月菲莉希亚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那只白色的东西，看着它流泪的眼睛，看着它发抖的身体，看着它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
深月菲莉希亚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丘比。
那只丘比不会哭，不会发抖，不会说“我不想死”。
那只丘比只是一直在那里，永远在那里，用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一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破碎的语气。
“为什么你……”
“我不知道。”
丘比语气痛苦地打断她。
“另一个世界的我做了那些事……但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我……会记住，我不想死…我想……再吃最后一口布丁。”
听着丘比断断续续的话，深月菲莉希亚的手指在发抖。
掐着，但没有用力。
只是掐着，陷在它白色的毛发里，感受着它的体温，它的心跳，它喉咙里细微的震颤。
“我……我也恨过。”
黑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柔和但带着点认真。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回答，但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丘比。
那只白色的东西也在看她，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泪，脖子上的红痕在白色的毛皮上格外刺眼。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丘比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蜷缩着，大口喘气。
它的身体还在发抖，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整只都在抖。
深月菲莉希亚低头看着它，看着它发抖的身体，看着它脖子上那道红痕。
她的手指还在发颤，掐过它的那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
她别过脸。
环彩羽蹲下来，轻轻托起丘比的身体，她的动作很小心。
随后粉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覆在丘比脖子上的红痕处。
“丘比，你……还能说话吗？”
环彩羽的声音很轻。
“……能。”
丘比的声音沙哑，但还在。
环彩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丘比放在自己肩上，丘比没有力气蹲稳，只是趴着，爪子抓着她的衣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地面在震动。
那个怪物正在往这边走。
环彩羽和黑江同时转身，挡在深月菲莉希亚面前。
“深月，你跟着我们。”
“我……”
“别废话，跟上。”
环彩羽没有回头，声音很稳，但语气比平时急。
深月菲莉希亚咬着牙，没有再说‘我不要’之类的话。
她跟上去，跑在环彩羽和黑江身后。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她们跑进紫红色的雾气里，身后的怪物还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