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边跑!”
环彩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紫红色的风撕成碎片。
深月菲莉希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膝盖疼,腿软,肺像要炸开。
她跟在环彩羽和黑江身后,跑过一条又一条扭曲的街道,脚下的地面有时是水泥,有时是碎玻璃,有时是某种说不上来的软绵绵的东西。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过,那东西还在追。
铁爪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锤子敲在心脏上。
丘比趴在环彩羽肩上,爪子抓着她的衣领,但明显没有力气抓稳,毕竟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从耳朵尖到尾巴尖,整只都在抖。
脖子上的红痕在白色的毛皮上格外刺眼。
环彩羽侧身拐进一条窄巷,黑江跟在她身后,深月菲莉希亚最后一个冲进去。
“这边!”
黑江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跑到巷子尽头,一堵墙堵住了去路,她停下来,转身,体操棍握在手里。
“是死路,这下怎么办?队长。”
环彩羽也停下来,喘着气,抬头看了一眼那堵墙。
“……那就只能打了。”
她转过身,面对巷口。
紫红色的雾气在巷口翻涌,那个东西还没追上来,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江站到她旁边,银白色的光在体操棍上流转。
深月菲莉希亚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坐下,只是撑着膝盖,盯着巷口的方向。
丘比从环彩羽肩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挣扎了一下,没站起来。
“丘比!”
环彩羽蹲下来,想把它托起来。
“别管我……”
丘比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含着碎玻璃。
“它……来了……”
话音未落,巷口涌出黑色的雾气。
铁架从雾里伸出来,锈迹斑斑的,齿轮从铁架之间滚出来,在地上弹跳,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只浑浊的白色眼睛从雾中浮现,瞳孔是白的,往下淌着黑色的液体。
巨大的躯体挤进巷子,铁架刮着两侧的墙壁,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它太大了,巷子对它来说太窄,但它不在乎,铁爪横扫过来,砸在墙壁上,砖石飞溅。
环彩羽跳开,在空中射出一箭,箭钉在怪物的肩膀上,炸开一团粉色的光。
怪物晃了一下,但没有倒,铁爪横扫回来。
黑江从侧面用体操棍敲在铁爪的关节上,打偏了它的方向,铁爪擦着环彩羽的裙摆过去,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彩羽,它比刚才更大了。”
黑江的声音有点喘。
“我知道……必须得找到弱点。”
环彩羽又射出一箭,这次射在怪物的胸口,粉色的光炸开,怪物后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铁爪再次抬起来。
深月菲莉希亚靠在墙上,看着她们。
环彩羽的箭越来越慢,不是准头的问题,是累了。
每一次拉弓都比上一次吃力。
黑江的体操棍也越来越重,她的动作开始变形,有一棍没敲在关节上,敲在铁架上,震得她后退了两步。
她们在硬撑,深月菲莉希亚看得出来。
丘比趴在地上,想站起来,前腿撑了一下,又趴下去,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喘息,又像是想说什么。
“彩羽……”
环彩羽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了。
“别动,丘比。”
她射出一箭,箭钉在怪物的腿上,炸开一团粉色的光。
怪物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铁爪横扫过来。
环彩羽侧身躲开,慢了半拍,铁爪擦过她的肩膀,她整个人被带飞出去,撞在墙上,摔在地上。
“彩羽!”
黑江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环彩羽撑起身体,左肩的衣服破了,有血渗出来,但她在笑。
“没事……”
她站起来,右手握着十字弓,弓弦还在震,但左臂垂着,抬不起来了。
黑江挡在她前面,体操棍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光在棍身上流转。
她的呼吸很重,额角有汗,但她没有退。
怪物抬起铁爪,锤子举过头顶,在紫红色的天空下闪着冷光。
“黑江……让开……”
环彩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哑得厉害。
黑江没有让。
深月菲莉希亚看着那个画面,黑江挡在前面,彩羽在后面,两个人,一个受伤,一个快没力气了,但谁都没有退。
她想起梦里的碎片。
她梦见自己站在废墟里,手里握着锤子,周围什么都没有。
她梦见自己一个人站在那片废墟里,喊谁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那不是梦,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另一个世界的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但现在,有人挡在她前面。
环彩羽和黑江不是为了自己才站在那里的,她们是为了她,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们在。
“喂。”
深月菲莉希亚开口了。
黑江没有回头。
“你还能打吗?”
“……能。”
黑江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稳。
深月菲莉希亚咬着牙,从墙边站直了身体。
腿还在抖,膝盖还在疼,肺里还有铁锈味,但她站直了。
“那你们别死。”
她没有武器,没有塔罗牌,没有魔法少女的力量。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黑江旁边。
黑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退后,只是点了点头。
怪物再次抬起铁爪,锤子砸下来,黑江侧身躲开,体操棍敲在铁爪的关节上,打偏了它的方向。
环彩羽在后面射出一箭,箭钉在怪物的胸口,炸开一团粉色的光。
深月菲莉希亚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她没有力量,没有武器,连一块石头都捡不到,她只能站着。
“你还要继续恨吗?”
那个声音从她心里响起来,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心里。
是她自己的声音,也是那个影子的声音。
她转过头。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她身后,不是怪物,是她自己,黄色的双马尾,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但表情不一样。
它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恨自己,恨那个白色的东西,恨这个世界给了你不配拥有的幸福?”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说话。
“还是……你想试试?”
影子往前走了一步。
“试着接受它?”
深月菲莉希亚的嘴唇在抖。
“我……”
她说不出话。
画面从她脑海里涌出来,不是梦的碎片,是完整的画面。
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站在燃烧的房子前面,手里握着锤子,锤子上沾着灰,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家,没有父母,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战斗中喊“砰砰”,笑得很大声,但眼睛是空的。
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被环彩羽带回家,第一次吃到热饭,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回来了”。
她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最后站在那片废墟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喊谁的名字都没有人回应。
那些画面不是梦,是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是她自己的记忆。
“我……”
她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影子的眼睛里倒映出她那张苍白又不知所措的脸。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办。”
影子说。
“你只需要说……我想试试。”
环彩羽的箭射偏了,钉在墙上,炸开一团粉色的光。
黑江的体操棍脱手了,飞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巷子角落里。
怪物抬起了铁爪,锤子举过头顶,对准了她们三个人。
深月菲莉希亚看着那只锤子,看着它闪着冷光,看着它即将砸下来。
她想试试。
“我想试试。”
她说,虽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影子的身体开始发光,从它胸口亮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它笑了。
那个笑容和深月菲莉希亚一模一样,不是嘴硬的笑,是很轻很轻的笑。
“那就去吧。”
金色的光炸开,吞没了一切。
等光芒散去的时候,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张牌从空中飘落。
深月菲莉希亚伸出手,接住了那张塔罗牌。
牌面上印着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只不过是金发披散,戴着巨大的头巾和护目镜。
身穿黑色的露脐装,手握那把比身体还大的锤子。
她握着牌,手心感觉到牌面的温度,但怪物还在,且锤子马上快要砸下来了。
深月菲莉希亚举起手。
一道金色的光从她掌心的塔罗牌涌出来,在她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锤子砸在屏障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屏障裂了一道缝,但没有碎。
“深月?!”
环彩羽的语气,带着震惊,随后看向她。
深月菲莉希亚没有回头。
她看着那只怪物,看着那只浑浊的白色眼睛,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看着那些还在转动的齿轮。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个自己用这把锤子砸过很多东西,魔女,使魔,墙壁,地面。
她砸碎过很多,也失去过很多。
“够了。”
深月菲莉希亚说,手里握着塔罗牌,没有捏碎,只是握着。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接纳。
怪物看着她,那只白色的眼睛眨了眨。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铁架一块一块脱落,齿轮一个一个停转,黑色的雾气从裂缝里涌出来,然后消散。
像雪一样融化了,像雾一样散了。
深月菲莉希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慢慢飘散,手里的塔罗牌还亮着,温热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
环彩羽靠着墙坐在地上,血已经止住了,但她的脸色很白。
黑江蹲在她旁边,捡回了自己的体操棍,棍身上有一道裂痕,但还在。
丘比趴在地上,还在喘气,但它的眼睛睁着,在看这边。
深月菲莉希亚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塔罗牌,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水波玲奈和秋野枫跑进来,两个人都在喘气着。
“彩羽!黑江!”
水波玲奈冲过来,看见环彩羽靠着墙坐着,左肩有血,脸色白得吓人。
“你受伤了?!”
“没事……皮外伤……”
环彩羽的声音还是哑的,但她在笑。
水波玲奈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翻彩羽的口袋。
“你找什么?”
“治疗魔法啊!你不是会治疗吗!”
“玲奈酱……治疗魔法是用手的……”
秋野枫站在旁边,小声提醒。
水波玲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环彩羽的左手,垂在那里,抬不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秋野枫看见了黑江手里那道裂痕的体操棍,看见了趴在地上的丘比,脖子上的红痕还在,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看见了站在巷子深处的深月菲莉希亚,手里握着一张塔罗牌,黄色的双马尾有点乱,脸上有泪痕,但站得很直。
“玲奈酱……”
秋野枫拽了拽水波玲奈的袖子。
水波玲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深月菲莉希亚手里的塔罗牌。
她愣了一瞬。
她自己也觉醒过,知道那张牌意味着什么。
水波玲奈看着深月菲莉希亚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离开这里。”
水波玲奈站起来,声音比平时轻。
“回上面去。”
环彩羽点了点头,撑着墙站起来,黑江扶着她。
秋野枫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丘比托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丘比没有力气抓稳,只是趴着,爪子抓着她的衣领,身体还在发抖。
“丘比……”
秋野枫小声叫它。
“……嗯。”
丘比的声音沙哑,但还在。
水波玲奈走在最前面,环彩羽和黑江在中间,秋野枫跟在后面,肩上趴着丘比。
深月菲莉希亚走在最后面。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回头喊她快走。
她握着那张塔罗牌,跟上去。
紫红色的天空还亮着,雾气在她们身边慢慢流动,没有人说话。
深月菲莉希亚低头看着手里的牌,牌面上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握着锤子,站在废墟里。
但废墟的边缘,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亮,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牌收进口袋,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