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如同最轻柔的触须在相拥而眠的我们身上流淌。
我将她们环在我身上的手臂轻轻移开,动作尽可能放缓,以免打扰到了这片宁静。
在厨房里,我准备着早餐。
黄油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面包片烤出恰到好处的焦香,瘤奶在杯中冒着温润的热气。
食物的气味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唤醒信号。
当“姐姐”和“妹妹”揉着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走出来时,早餐已经摆好。
“早安,我的小公主们。”
我微笑着迎接她们,带着晨间特有的温和。
“姐姐”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尽的思绪。
但看到我和餐桌,还是抿嘴露出一个笑容。
“妹妹”则直接走过来,把小脸埋在我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含糊的满足叹息。
“父亲今天要出去吗?”
“姐姐”一边拉开椅子坐了上去,一边抬眼看向我。
她的直觉很准。
“嗯,有些事情得去准备。”
我点了点头,手掌轻落在“妹妹”的发顶揉了揉,提醒她入座准备进餐。
“今天上午,你们会照常去沃里克伯爵的府邸那里学习。”
“记住,书本里的东西,无论对你想看清的棋盘,还是对你想守护的角落,都是有用的工具。”
“妹妹”一听我要离开,立刻攥住了我的衣角,眼里浮起依赖的水光。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尽快回来。”
我弯下腰,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而且,我给你们留了点小东西。”
我从身上取出两件饰品。
一枚是银质的羽兽胸针。
做工精巧,眼瞳处镶嵌着极细小的,仿佛有微光流转的源石碎片。
另一件是一条铜制手链。
雕着繁复的藤蔓与叶片,纹路间隐约有极细微的,非自然的规律性。
它们并非普通的饰品。
而是我自己制作的“保险措施”。
虽然我确信我把她们隐匿的很好,沃里克伯爵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和动机泄密。
但为了推进计划,我必须要时常独自行动。
因而今日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将无法时刻的保护她们。
我必须要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这个能在必要时保护你们。”
我一边为“姐姐”别上胸针,一边解释道我的用意,确保她们能认识到这个“保险措施”的重要性。
接着,我将手链戴在“妹妹”的腕上,并继续补充道。
“无论你们身在何处,我都能透过这个关注你们。”
闻言,原本正在打量着胸针的“姐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以至于让她放下了她一贯的作风,忍不住抬头脱口道。
“您是要去哪里?”
按理来说,这话不过是一个孩子对长辈随口的关心,没什么特别的。
可这个语气……
很陌生。
——在她的身上。
以至于让我愣在了原地,不自觉的开始分析起这陌生语气背后一切的情绪成分。
那并非是她惯常的,经过精密计算的试探。
也不是带着目的性的索取,或居高临下的,评估工具价值的审视。
而是一种——我从未在这个“政治机器”身上检测到过的频率。
我的核心用了整整三秒才完成对这句话的情感标签标注:担忧。
不是功利的担忧,不是害怕失去资源的担忧。
是单纯的害怕失去“我”的担忧。
我转过头,带着一份惊诧的目光落在“姐姐”脸上。
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分析模型可能出现了偏差。
爱布拉娜·都柏林——这个我理性评估为“高智商罪犯”与“政治机器”模板设计下的怪胎。
她的狡诈,她的野心,她的成熟,她的理智,以及她那病态的,**裸的,功利化的思维模式。
都让我确信:她对我表现出的那份爱恋与占有欲,本质上是对一个有价值的“工具”的捆绑。
她需要我的庇护,我的力量,我的知识,我的技术,我那能为她铺路的“小秘密”。
这是交易,是投资,是理性的选择。
可是此刻……
那张惯常带着神秘与愉悦的脸上。
竟真的浮现出了一位“女儿”对“父亲”的担忧。
眼睛微微睁大,眼瞳微微颤抖,眉梢轻蹙,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是在压抑着什么,又是在惧怕什么——
她在……害怕失去。
我的感性能在她的身上感受到那股真正属于孩子的无助和慌张。
我的理性——准确来说是脑电波读心报告也可以标定这个行为确实出于一个孩子没有过多思考的本能行动。
很奇妙……
我很少在她的身上捕捉到符合当前年龄特征的行为表现。
以至于在思量上我一般都把她当做成年人对待——加上她也没太把自己当小孩。
总之……或许我对她的评估依然有误。
她确实是天生的“政治机器”。
但那份对我的感情,也许并非只是出于功利化的捆绑。
她对再次失去亲人,失去温暖。
乃至于……
失去“爱人”的恐惧。
都是真实的。
她对我的依赖与爱恋,并非是全然出于理性与价值的计算。
这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因为这意味着,我需要对她的感情承担比“提供价值”更深层的责任。
而这恰恰是不利于一个孩子身心健康的,一个“作品”健全发展,也不在我计划当中的。
但我还是微微勾起嘴角,让这份欣慰感与成就感流淌至这具躯壳的每一寸,回应她一个充满安全感的答复。
“为你未来的事业铺路,我的女儿。”
我顿了顿,语气放柔。
“放心,没有危险。”
“但我难以保证没有人在我看不到的暗处盯上你们。”
“所以……答应我,无论去哪里,都戴着它们。”
我伸出手,轻轻抚过“姐姐”的发顶,算是我对她这份关心的回馈。
“姐姐”眼里的那抹柔软停留了一瞬,随即便在我的解释中被她惯常的冷静所覆盖。
“嗯……我会的,注意安全。”
她垂下眼帘,答应道,又变回了那副“成年人”的模样。
但她没有躲开我的手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排斥感。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跟随着我的动作,让我的掌心在她的发间多停留了片刻。
“妹妹”则在低头细细打量着手腕,感受着那奇异的,仿佛与心跳微微共鸣的触感,没太注意到“姐姐”那一瞬间暴露出来的柔软。
在看见我正在轻抚着“姐姐”的脑袋后她才姗姗来迟,用力抱了抱我,以作为对这份礼物和关护的回应。
“嗯!爸爸早点回来。”
她没“姐姐”那么敏锐,但她相信我的承诺。
早餐后,我送她们登上前往沃里克伯爵府的轿车。
路上,我听着她们对今天课程的零星猜想,偶尔穿插一两句相关的趣闻。
“姐姐”的心情似乎因胸上别的胸针而意外的很好,以至于平日里不太会搭理幼稚“妹妹”的她也破天荒的没有打消“妹妹”的积极性。
而是顺从气氛,尽了“姐姐”的责任跟着“妹妹”云淡风轻的聊了几句。
尽管“妹妹”仍听不太懂“姐姐”每句话之后的深意,但“妹妹”依然很高兴“姐姐”愿意跟自己正常交流。
于是“姐姐”便顺着这个突破口,成功的让“妹妹”自己把手伸了过来,好一把抓住“妹妹”的那根逮着手链的胳膊,仔细端详起“妹妹”的手链,想要找出一些相同之处出来。
这孩子……几乎每一个行为都带着些许目的。
于是我在“姐姐”做出一副要抢“妹妹”东西的坏蛋样子,吓得后者瑟瑟发抖差点哭出来,却又不太敢反抗“姐姐”的时候。
我才适时的提醒道,“姐姐”如果不想被弹飞几十米远的话就别动歪心思,“妹妹”可不是你解闷的玩具。
“姐姐”这才不爽的撇了撇嘴,把“妹妹”的胳膊放开。
然后扑通一下,躺在了“妹妹”的大腿上——以45°角盯着车顶确保耳朵上方的侧角不会扎伤“妹妹”的姿势,又让眼泪还没憋出来几滴的“妹妹”慌里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这就是姐妹两日常的相处模式。
“姐姐”并非真的想抢“妹妹”的手链,或是完全不在乎“妹妹”包括个人安全在内的一切。
但她又确确实实的把“妹妹”当成了自己的私人玩具,消遣对象,不给对方一点面子。
这放在姐妹关系上或许还算典型——如果我没有借着读心真实调查过“姐姐”对“妹妹”的真实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话,或许我还能一笑而过。
可惜,“妹妹”的怯懦是真的,“姐姐”的高傲也是真的。
想要让一枚硬币的正反面关系正常化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哪怕我同时深受她们共同的信赖。
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轿车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将我们带到那座庄严的府邸前。
沃里克伯爵,一位精神矍铄,戴着单片眼镜,在塔拉相当有威望的老先生,已在等候。
他是一位同样狡诈的野心家,更是在觊觎红龙的身份所为他带来的宣称价值。
如果不是我的出现,恐怕按照“姐姐”和“妹妹”原定的流浪路线,落在他的手上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我不认为他的才能足够匹敌“姐姐”的阴险狡诈,并驾驭住“姐姐”的野心。
但他确实是一位对塔拉这一地区概念极为忠诚的民族主义者,所行所为皆为塔拉的利益。
因此,他的目标与我的计划存在部分的共同利益。
所以我与他达成了牢固的长期合作协议。
而我所能给予的他,承诺给他的,要远比那单纯的宣称价值和他原本的计划更加划算且贵重。
这种老政治家控制起来也是最忠诚且轻松的——只要你真的能给出他无法拒绝的事物。
“日安,伊柯塔尔先生,还有两位小姐。”
“正巧,我们今天要探讨一段塔拉地区的古老盟约,我想爱布拉娜小姐会颇有见解。”
我与沃里克伯爵简短交谈,叮嘱了几句,便到了告别的时刻。
“好好学。”
我在她们每人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迎上“妹妹”依依不舍的目光。
“晚上见。”
我转身离开伯爵府,脸上的温和渐渐沉淀下来。
走入一条僻静巷弄,我身上那件质地考究的外套仿佛被无形的手抚过。
纹理与颜色悄然变化,变换成了贫民区常见的粗布衣服。
我的面容,体态,也随着步履调整,融入街头模糊的人影里。
我不再是那位温雅的监护人。
而是需要融入另一片土壤的观察者与……行动者。
我循着记忆与气味,走向“背面”。
穿过昏暗的巷道,走下潮湿的台阶。
空气逐渐变得浑浊,沉重,混合着腐烂物,排泄物与疾病特有的甜腥气。
这里是阳光吝于照耀的角落,蜷缩着被城市遗弃的人们。
他们的眼睛大多空洞,或充满刺人的警惕。
在这里,我的“存在方式”需要稍作改变。
不能引起注意,却又需要感知一切。
我让自己的一部分“感知”如同最细微的尘埃,又像拥有共同意识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散逸出去。
贴着潮湿的墙壁,掠过肮脏的水洼,钻进破败的窝棚。
它们是我延伸的感官,捕捉着低语,叹息,痛苦的呻吟,以及黑暗中交易的密谈。
我要在这里编织一张网。
一张能托住几个即将坠落的生命,能听见最底层呼声。
在未来某天,也能为我那胸怀大志的“姐姐”,铺就一条真正理解并连接这片土地疮痍的,隐秘的道路。
这需要的不再是餐桌旁的言语引导。
而是浸入泥泞的,沉默的行动。
……
塔拉地区的贫民窟,像一块长在城市光鲜皮肉下的溃烂疮疤,空气里挤满了绝望与陈腐的味道。
我模仿着住在这里的人惯有的姿态,走在狭窄泥泞的巷道里,如同滴水融入污水。
但我的眼睛——或者说,我用来观察世界的“方式”。
正以一种精度,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东倒西歪的窝棚,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劳工,以及那些身上绽开狰狞源石结晶,被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感染者。
要在这里留下痕迹,简单的施舍毫无意义——我已经深刻的认识到过。
我需要一种能扎根,能生长,并且最终能被我“引导”的东西。
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