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目标锁定在那些最严重,几乎已被宣判死刑的感染者身上。
他们蜷缩在这里最阴暗的角落,眼神涣散,只剩下等死的沉寂。
我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脸上带着适度的悲悯。
我曾以为我见惯了死亡。
可我至今仍无法平静面对眼前的他们。
真是可笑。
一个没有心的“造物”居然那些比有心的人更加敏感脆弱?
更加容易被那些与自己无关的外部输入而影响?
乃至于被这份幼稚的“诅咒”折磨了二十余年?
可笑。
但我不觉得我可悲。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变的敏感与脆弱,让我彻底放弃了亲自从政的想法。
转而计划起如何培养我所期望的钢铁领袖。
既然被“诅咒”了,那就解开这个“诅咒”。
这才是一个“造物”该做的。
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生命。
“拿着。”
我从怀里拿出几样东西。
一块触感温润的卵石,一片刻着古怪纹路的木牌,一根编织手法奇特的绳结。
它们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陋。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都我的“血”,更多的“血”,更多的“虚弱”。
我对自身理解的进一步尝试,改进。
“试一试,贴着皮肤放着,会好受一点。”
我把东西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自觉想去相信的平稳。
感染者们用着怀疑,甚至带着点嘲讽的眼神看着我。
希望在这里是奢侈品,更是陷阱。
但剧痛折磨下,一丝微弱的可能也值得尝试。
当他们只是将“信物”按在疼痛最剧烈的地方,或者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时。
一股持续而清晰的,类似薄荷般的清凉感,便会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那蚀骨的疼痛,像是被一层薄冰暂时镇住了。
皮肤上那些蠢蠢欲动的结晶,似乎也安静了些许。
顿时,在那些麻木的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开始挣扎着亮起。
痛苦的**变成了惊异的抽气。
然后是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呜咽。
“管用……真的管用……”
“谢谢您……赞美您……”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消息如同滴入滚油的水,在这片死寂的区域里炸开了。
“信物”无法治愈矿石病。
但它确确实实延缓了恶化。
带来了久违的,不那么痛苦的喘息之机。
不到半天,我这个陌生的“外乡人”和这些神奇的“小玩意”,就成了贫民窟里最热门的谈资。
但我没有停下。
借着“信物”悄然建立的初步“连接”与“感知”,我很快摸清了这片区域最迫切的问题。
匮乏的食物,危险的零工,无所不在的盘剥。
一如既往,如四年前的那般一样。
我站在一个相对避风的墙角,开始召集那些最早戴上“信物”,情况有所好转的劳工,开始进行着必要的演讲与动员。
“我们是被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的人。”
我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围过来的人听清。
“但自生自灭——不等于就该认命!”
“我手里的东西,不是什么神灵赐福。”
“只是一种……能帮我们撑久一点的工具。”
“可光靠它不够!”
“我们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得靠我们自己抱成团!”
“互相照应着找活干,有吃的分一口,知道什么消息别藏着。”
“一个人容易被踩死,一群人站在一起,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这话很朴素,但在切实减轻的痛苦面前,显得格外有说服力与信服力。
一个粗糙的以互助为核心的“回响会”雏形,就这样出现了。
我选出几个看起来脑子活络,身体尚可,也有些许人望的,给了他们更多信物,让他们负责联络和分发。
信物的作用不止于缓解病痛。
每一个被佩戴的信物,都成了我延伸出去的,极其细微的“感知触须”。
它们能模糊定位,能捕捉佩戴者附近的声音片段。
于是,这片污水横流的角落里的窃窃私语,黑市交易,欺凌压榨,甚至是被掩盖的哭泣,开始断断续续地流入我的感知。
一张简陋却有效的信息网,正在贫民窟的阴影里悄然织就。
“回响会”的动静和“信物”的奇效,不可能不引起地头蛇的注意。
他们是这里灰色规则的制定者,控制着见不得光的生意和可怜的秩序。
天色擦黑,在一间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汗酸味的地下茶馆里,我见到了第一批主动找上门的人。
三个男人,眼神凶悍,身上带着刀口舔血的气场。
领头那个,一道狰狞的刀疤几乎劈开了半张脸,菲林耳朵上有着数个缺口。
他打量我的目光,像刀子刮过骨头。
“你就是那个到处送杂件的?”
刀疤脸的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威胁。
“最近这片儿,你的名头可挺响。”
“不过,小子,这儿的水浑得很,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外来户能随便蹚的。”
话是警告,但他眼里深处那点掂量的光,瞒不过我。
我知道,真正的试探,现在才算开始。
昏黄的煤油灯下,茶馆里廉价茶叶和汗味混在一起,空气粘稠。
刀疤脸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扔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也绷得像拉满的弓。
我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不合时宜的温和。
“水深水浅,总得有人去趟,不是吗?”
我端起面前粗陶碗里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目光扫过茶馆里简陋的桌椅,还有那些藏在暗影里,投来窥探目光的人。
“我来,不是想把这里搅得更乱。”
“是想让有些东西……顺起来。”
我放下茶碗,看着刀疤脸——、
芬恩·奥法雷尔,这是我从零碎信息里拼出的名字。
他是一个各方面能力都算不错的人才,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其中所领导的以暴力为主的松散组织“血斧帮”罕见的能与其他贫民乞丐保持相对不压迫的关系,以收保护费的名义管理着这片地区,免遭外来者的侵害。
除了他脸上那道在灯光下更显狰狞的伤疤让他显得不好说话以外,其实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明白人。
尽管这里没有一个人手上是干净的。
但我也不能挑剔那么多。
“你们在这里待得比我久,看得比我清。”
我娓娓道来。
“这地方是什么样,没人比你们更明白。”
“矿石病像野草一样疯长,力气被榨干了就扔,混乱和死亡是每天的面包。”
“这样的‘水’,乱搅只会更臭。”
“理顺了,或许还能流出点活气来。”
芬恩的脸色动了动。
我的话没绕弯子,直接戳到了这片疮疤最痛的地方,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大概见惯了要么假惺惺,要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但我这种平静地陈述事实的……有些不太一样。
“知道又怎样?”
芬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但声音里的敌意稍微淡了点。
这是一种信号,愿意深入交流,乃至于达成合作或提供帮助的信号。
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他是个明白人。
“我们这些烂命,知道了就能翻天?”
“那些穿丝绸的老爷们,会在乎阴沟里的蟑螂是死是活?”
“他们不在乎,不代表你们没有分量。”
我摇了摇头,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
“每一条命都算数,每一份挣扎都该被看见。”
“我散出去的那些小东西,不是什么坏的东西。”
“只是一种……能让痛苦慢下来,让人喘口气的玩意儿。”
“它不治病,但能让人活着不那么像受刑。”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芬恩和他手下。
注意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对“不那么痛”的渴望。
“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让这些还能喘气的人,胳膊挽着胳膊。”
“这地方需要点规矩,需要能发出自己声音的合力。”
“这个合力,就是回响会。”
芬恩沉默下来,眯着眼打量我。
我身上没有打手的凶悍,也没有老爷的架子,但又有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不得不掂量却又让人信任的东西。
我的话听着像在煽动,却又透着奇怪的实在,好似我与他们一样在这里长大。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芬恩又开口道,他把声音压的略低,这是试探的信号。
“你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
我知道,这意味着他开始考虑“可能性”了。
因为他不觉得自己的身上还有多少价值值的被我这个神秘且不凡的外来者所觊觎和剥削的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
我很欣赏这种人,他们交流起来最是方便。
“我想让这片地方喘口气,让住在这儿的人日子有点盼头。”
“至于我想要什么……”
我嘴角弯了弯。
“是合作。”
“回响会需要你们这些真正懂这里,能镇住场子的人来帮着照看。”
“你们知道哪条巷子藏着什么,知道怎么让这摊死水勉强转起来。”
我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平稳:
“第一,回响会的人都能分到那‘信物’,免费,用来压住矿石病的疼,这是最基本的,也是把人聚起来的线。”
“我想,对你手下那些被病痛磨着的兄弟来说,这根线够分量。”
芬恩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旁边那个手下,不自觉地动了动肩膀。
那里肯定正疼着,前些年关于旧版本“信物”的传闻,生活在泥沟里的人不可能没听说过。
芬恩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只是他没问出来——因为那也不重要。
因为“信物”的作用已经真真实实的摆在了他的眼前,不需要再在口头上与我确认。
他能笃定我就是那个制造旧版本“信物”,并进行免费发放,要求只是让他们尽可能帮助身边人作为回报的神秘学者。
“第二,回响会将能带来点正经活路。”
“我有些门道,能弄到些稳定的差事。”
“让还有力气的人,不用为下一顿饭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当然,活不是白给的,但回响会可以教点用得上的手艺。”
“工钱,我保证足够让人挺直腰板,甚至攒下点东西。”
芬恩的眼神亮了一下。
稳定的钱,是这片泥潭里最缺的硬货。
他手里的偏门生意来钱快,但风险大,也养不了所有人。
“第三。”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得立个新规矩。”
“你们地下的营生,只要不祸害回响会的人,不把这里彻底搞成炼狱,我可以不管。”
“但你们得把耳朵竖起来,给我通消息。”
“确保我的人不受欺负,确保这片地方有个最基本的安稳。”
“作为交换,回响会聚起来的人,就是你们在这片地盘上最实在的倚仗。”
“要是有人想撬你们的墙角,回响会的力量,可以站在你们这边。”
我直视着芬恩的眼睛:
“这规矩,我们一块儿守。”
“你们里头的事,我不插手。”
“但我定的几条线,谁越过去,谁就得付出代价,至于我怎么知道谁越了线……”
我稍稍停顿,让话语落下它的重量。
“我给的小东西,不止能止痛,它还能让我‘听’到一些声音,‘看’到一些动静。”
“这片角落里发生的事,很少有能彻底瞒过我的。”
芬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肌肉瞬间绷紧,脸上闪过震惊和一丝恐惧。
最后这段话,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碎了他们对我“温和”“无害”的认知。
我带来的不仅是希望和利益,还有一种无声无息却可能无处不在的掌控力——还有我背后那深不可测的神秘实力。
“信物”能真实的抑制矿石病恶化这件事已经足够颠覆这些地痞流氓的认知了,与把我供起来仅有一步之遥。
可若这些“信物”还兼具了他们想不到的监听功能……
但凡有点思考能力的人都会猜到我是他们绑一块都惹不起的存在。
茶馆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芬恩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刮了几遍。
他从我眼里看不到虚张声势。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酷的笃定。
他明白了。
我看似是在讨价还价,寻求貌似平等的合作。
可实际上,这从来就不是一场谈判。
这是一场测试——测试他是否识时务。
我给出的三个条件,每一个都在递出橄榄枝,每一个都在展示我的价值。
但最后那段关于“信物”能监听的坦白,才是真正的刀锋。
我在告诉他:我能给你的,远比你想象的更多;我能看到的,也远比你愿意暴露的更深。
合作?
不。
我在给他一个体面交出权力与资源的机会。
如果他能自己把这片地盘的控制权,他的人脉网络,他积累的一切灰色资本主动摆上桌面,那么他会是我的“合作伙伴”——名义上的。
如果他不能,如果他还在试图讨价还价,保留什么。
那么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筹码,而是沙子。
芬恩·奥法雷尔是个明白人。
他读懂了这层意思。
过了很久,芬恩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有些艰难,却也畅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脸上那道疤随着他嘴角一个苦涩的**,扭了一下。
他知道,选择的空间,其实很窄了。
窄到只剩下一条路:接受。
然后证明自己值得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