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黛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还很好。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她眯了一下眼睛,习惯性地往路边看一-霜刃的车停在那里,黑色的,很显眼。
但今天车旁边站着的人不是霜刃,是一群她不认识的人。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群。
有穿红袍的,有穿金纱丽的,有穿黑长裙的,有穿制服的,有拄拐杖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最前面那个人。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深蓝色礼服,黑色拐杖。
那张脸不是她的脸,但那不是脸,那是妈妈。
她的书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周围的人安静了。
小黛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擦,让它流。
她冲上去,抱住那个人,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呜鸣呜呜.....妈妈....我以为.....呜呜呜.....你会不见了...呜呜。”
慧优黛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小黛的后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拍着,像拍一个很久没见的孩子。
远处的校门口,安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书,忘了翻。
林小溪张着嘴,双马尾一动不动。
顾清霜站在树下,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柳如烟端着牛奶瓶,牛奶从吸管口滴下来,滴在地上,她没有发现。
未走的学生和老师也停下来,看着这一幕。
有人认出了小黛--那是慧优黛,那是黛色,那是做《三体》的人。
但她抱着的那个人是谁?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欧洲面孔,不认识。
两个黛色。
一个在哭,一个在拍。
这个世界疯了。
迦梨站在后面,红袍在风中飘。
千红的金镯子不响了,她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里娜拉转过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回来,睁开眼睛。
她还是没看懂。
冷月站在人群里,冷冷地看着小黛。
她的眼睛很黑,很沉,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一样东西,冰冰凉凉的,是刀。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她只知道,如果这个人敢伤害优黛,她会捅进去。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长什么脸,不管她叫不叫她妈妈。
刃霜看了冷月一眼,看到了她口袋里的形状,没有说。
她只是走过去,站在两个黛色旁边。
“换个地方说话。”
她看了看远处的顾清霜,那是优黛亲近的人,应该在场。
“顾清霜,你也来。”
顾清霜的手指松开了书包带,又攥紧了。
她走过来,没有说话。
她看着慧优黛的脸,不认识。
但那双眼睛,她认识。
她低下头,跟在后面。
最近的咖啡店,被包圆了。
里面的人被请出去,老板想说什么,看到那一群人的阵仗,没敢说。
门关上了。
小黛抱着慧优黛的手臂,像一只树袋熊,怎么扒都扒不开。
慧优黛试了一下,放弃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小黛贴着她坐。
左边是林荫、苏沫、姜茶,右边是迦梨、千红,对面是里娜拉。
冷月站在窗边,手还插在口袋里。
刃霜站在门边,亲信们站在她身后。
顾清霜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咖啡和芝士端上来了,没有人喝。
没有人吃。
所有人都等着。
等那两个人开口。
顾清霜抬起头,看着慧优黛的脸,又看着小黛的脸。
两张脸,不一样。
但她知道,那个银白头发的,是优黛。
那个黑头发的,不是。
她的心往下沉。
她不该来的。
她不该知道这些。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着裙摆。
事态不对劲。
不会是那种事吧?
不会是那种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吧?
慧优黛开口了。
声音不大,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我原谅你了。"
小黛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只是个..新生儿。
想要依赖我。
需要妈妈的孩子。
毕竟这个世界什么事都能发生,这并不奇怪。”
小黛抬起头,看着她。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抖。
”不。
不是。
不是需要妈妈的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本来就是我的妈妈。
我的...爱人。
一生要一直在起的人。”
慧优黛的嘴角抽了一下。
冷月听不下去了。
她看着刃霜。
“刃!杀了她。
把她的灵魂取出来。
还给代黛!”
刃霜没有说话。
冷月从口袋里抽出刀,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朝小黛走过去。
“住手。"
慧优黛的声音不大,但冷月停了。
小黛扑进慧优黛的腰里,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双手箍着她的腰,像箍着一根救命稻草。
“不要……
不要!
不要!
不要!”
她的声音闷在慧优黛的衣服里,闷闷的,像哭又像喊。
冷月举起刀。
“迦梨。”
慧优黛喊了一声。
迦梨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冷月的手腕。
冷月的手腕很细,但迦梨的手很稳。
刀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冷月看着迦梨,迦梨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冷月的手在抖,迦梨的手不抖。
过了很久,冷月的手垂下去了。
刀还握在手里,没有松开。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咖啡店很安静。
芝士蛋糕的香味混在咖啡里,没有人吃。
小黛还埋在慧优黛的肚子里,不肯起来。
慧优黛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推开,也没有抱住。
只是放着。
像放一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窗外,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
车灯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光影在墙上滑过。
有人敲门,老板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小黛偶尔的抽泣声,和冷月手指攥着刀柄、皮革发出的细微声响。
慧优黛低下头,看着小黛的头顶。
黑色的头发,和她以前一样的颜色。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抱过温若晴,在很小的时候。
把脸埋在妈妈的肚子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觉得全世界都是安全的。
她不知道小黛闻到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是温若晴。
她是慧优黛。
是另一个慧优黛。
是被这个人抢走了身体、抢走了脸、抢走了声音的慧优黛。
她应该恨她。
但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叫她妈妈。
因为她在她肚子里哭。
因为她的手箍得那么紧,像怕一松手就再也抱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
手从小黛的后脑勺滑到她的背上,拍了一下。
“起来。
芝士要凉了。”
小黛没有动。
又拍了一下。
“起来。”
小黛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慧优黛,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叉子,又了一块芝士蛋糕,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被妈妈拍了背、被妈妈叫吃蛋糕、觉得妈妈还在乎她的笑。
慧优黛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放下杯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很久了。
店里的灯也亮了很久了。
没有人知道这盏灯要亮到什么时候。
她们只是坐着,等着。
等那两个人把话说开,或者不说开。
等那两个人决定怎么走,或者不走。
等天黑透,或者天亮。
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们在等。
因为除了等,她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