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梨的客厅很大,但今天挤得连呼吸都要侧身。
刃霜带了二百个人,不是站在屋里,是站在屋外,从门口排到院墙,从院墙排到街角。
制服是黑色的,武器是银色的,眼神是铁灰色的。
迦梨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不是欢迎的笑,是嘲笑的。
“哟,久仰元帅。
来我这小地方,蓬荜生辉。”
刃霜没有看她。
她看着餐桌那头的人。
慧优黛坐在主位。
银白色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深蓝色礼帽放在桌角。
她穿着那套英式礼服,领口系着白色的丝巾,手里拿着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块烤肉。
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左边是林荫、苏沫、姜茶。
三个人低着头,不敢看刃霜,只敢看盘子里的食物。
右边是刃霜的几个亲信,还有冷月。
冷月没有坐。
她站在椅子旁边,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对面是里娜拉,黑色长裙,黑色眼睛,面无表情。
迦梨走回来,坐在慧优黛左边。
千红坐在慧优黛右边,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没有人说话。
只有慧优黛咀嚼的声音。
“优黛。”
冷月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什么。
慧优黛没有抬头,继续吃。
“优黛。”
冷月又叫了一声。
慧优黛咽下嘴里的肉,抬起头,看着她。
“嗯。”
冷月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慧优黛低头看了看自己。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服,白色丝巾。
“好看吗?”
冷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好看。”
慧优黛笑了。
“我觉得好看。”
千红的手搭在慧优黛的椅背上,手指垂下来,碰到她的肩膀。
“听说元帅要建动漫街,求资金。
是为这事?”
刃霜盯着慧优黛,盯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荫、苏沫、姜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抓。
逮。
犯。
人。”
林荫的叉子掉了。
苏沫的盘子晃了一下。
姜茶把脸埋在胳膊里。
三个人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抬头。
只能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
叉子没有东西,往嘴里送。
嚼空气。
慧优黛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霜姐姐,下午我会跟你回去。
去找小黛。
我会跟她交代几句话。
我的人生,交给她。
我有我自己的新生活。”
冷月的耳朵嗡了一下。
“你怎么这样!”
她的声音很大,桌上的盘子都在抖。
“你的人生就不要了!
就遇到一个怪物,你就退缩了!
黛!你不要怕!
我会回去杀了她!接你回来!
她们会接受你的!”
慧优黛看着她。
“不。
你不懂。
冷月,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怎么不懂!”
冷月的手在发抖。
“优黛你不要害怕!有我们会帮你的!”
慧优黛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肉。
肉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脂。
她用叉子拨了拨。
“小黛是好孩子。
她只是不懂。
她对我说的那些话……”
刃霜的声音从对面压过来。
“什么话!”
慧优黛沉默了很久。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她爱我。
她想接触我,接触我的生活。
接管……我的……人生。”
餐厅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停了。
林荫的眼泪滴在盘子里,啪嗒,啪嗒。
苏沫咬着嘴唇,咬出血了。
姜茶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千红的金镯子不响了。
里娜拉的黑眼睛暗了一下。
迦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刃霜的亲信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冷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冷月。
“我会去找她。
当面问清楚。
交代清楚。”
冷月的声音在抖。
“交代什么……”
慧优黛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装了很久、终于装不下去了、笑出来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累了。”
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觉得爱……很窒息。
我早该想到的。
我也有异能。
是安抚人情绪的。
我只想不那么被关注了。
我得不到我想要的。”
冷月看着她。
“想要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没有想要的。
自我逃离。”
刃霜的手握紧了椅背,木头发出咯吱的声音。
“慧优黛!不!
我不允许!为什么?”
慧优黛看着她。
“因为我累了。
闲云野鹤。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担心每一天。
这不是我的世界。
那里也不是我的世界。”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
“我从上一世重活一世。
出生,又发现这是书中的世界。
未来会世界末日。
结果又来了元帅,说又是另外一个世界。
另外一个世界已经毁灭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忍了。
我忍到这里。
结果互换灵魂。
我还在忍。
忍得很辛苦。
在那个娃娃身体里面,很恐惧。”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河水决堤。
“然后又有新的身体。
像坐过山车。
但没有人问我准备好了没有。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
就让我坐过山车。
我的身体在小黛那里。
小黛有亲和力。
我没有了。
我不需要有了。
她可以拯救世界。
我要躲到她身后。
对。
我是胆小鬼。
我疯了。
我感觉世界随时会毁灭。
我拼了命地爱所有人。
可……又有什么用呢?
我感觉她们不爱我。
我变成娃娃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想找个净土。
有了新身体,刃你才来,但不是为了找我。
娃娃的时候,你不在。
她也不在。
她们也不在。”
她转过头,看着林荫、苏沫、姜茶。
三个人满脸是泪。
“她们在。
虽然很弱。
但她们护着我。”
她收回目光,看着冷月。
“顾清霜哭了。
九音也很难过。
你不爱你的妈妈们了吗?”
冷月的声音很轻。
慧优黛看着她,眼睛很亮,没有泪。
“爱。
但爱不动了。
万人迷是一种烦恼。
有人替我顶着。
多好。”
餐厅里很安静。
风吹过窗户,纱帘动了一下。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了一声,又停了。
迦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了。
里娜拉闭上了眼睛。
刃霜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冷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林荫、苏沫、姜茶挤在一起,像三只淋湿的猫。
慧优黛站起来,拄着拐杖。
靴子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午。
我跟你回去。
找小黛。
交代完。
我就走。”
刃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去哪?”
慧优黛想了想。
“不知道。
也许去旅行。
也许去种花。
也许什么都不做。
就晒太阳。”
她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进阳光里。
门关上了。
冷月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第一次见慧优黛,在游戏里。
她话很少,操作很好。
她以为她是社恐。
原来不是。
她只是太累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爱那么多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被那么多人爱。
她不知道该怎么活。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蹲着。
刃霜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她想起第一次见慧优黛,在别墅门口。
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说“你们可以留在这里”。
她以为她是圣人。
原来不是。
她只是太怕了。
怕世界毁灭,怕身边的人消失,怕自己不够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拼命爱。
爱到累了,爱到怕了,爱到想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瘦。
她握了握拳头,松开。
又握了握,又松开。
林荫、苏沫、姜茶挤在一起。
她们没有说话。
她们不知道说什么。
她们只知道,慧优黛说要走。
不是回青崖都,是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她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
她们只知道,她们要跟着。
不管去哪。
不管多远。
不管多苦。
她们跟着。
死也跟。
迦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千红坐在她旁边,金镯子不响了。
里娜拉睁开眼睛,黑眼睛很深。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她们认识慧优黛没多久。
但她们知道,这个人,不是圣人,不是怪物,不是万人迷。
她只是一个被爱吓坏了的小女孩。
她需要逃。
逃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晒太阳,种花,什么都不做。
她们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那个地方。
她们只知道,她需要。
那就让她去。
冷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慧优黛站在院子里,银白色头发在风中飘。
她拄着拐杖,仰着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飘起来。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走进阳光里。
冷月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她不敢追。
怕追上了,她会回头。
怕她回头了,她会舍不得。
怕她舍不得了,她会留下。
她不能留下。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有自己欠的人要还。
她有自己欠的命要活。
她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站了很久。
下午,慧优黛上了刃霜的车。
不是越野车,是装甲车。
黑色的,轮胎很大,车身很重。
她坐在后座,银白色头发垂在肩上,深蓝色礼帽放在膝盖上。
林荫坐在她左边,苏沫坐在她右边,姜茶坐在副驾驶。
迦梨、千红、里娜拉坐在后面那辆车。
刃霜坐在慧优黛对面,冷月坐在刃霜旁边。
车子开了。
慧优黛看着窗外。
帕特纳在后退,迦梨的家在后退,那些S级女人在后退。
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前方。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要去找小黛。
交代完。
就离开。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没有睡着。
她在想。
想那些爱她的人,想那些她爱的人,想那些她欠的人,想那些欠她的人。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想通了、放下了、不纠结了的笑。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梦。
很沉。
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