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是失效的。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像个**的眼球盯着她;爬到头顶,变成一团白热的火,烤得她烂掉的皮肉发干发紧;最后落到西边,变成一滩凝固的血。她在光里走,在影里走,腿已经不是腿了,是两根挂在身上的烂木头。左腿拖着,右腿撑着,膝盖里的骨头在互相研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生锈的齿轮在空转。
兜里那个小东西一直在跳。咚、咚、咚。不紧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替她数着这漫长而绝望的步子。她走一步,它跳一下;她停下来喘息,它也跟着慢下来,像是在安抚她。她把它按在胸口,能感觉到它温热的体温透过兜布渗进来,那是林夜的体温。她摸了摸它,又摸了摸,然后继续走。
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大河。
河水浑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水声像闷雷,震得她脚底板发麻。河面很宽,对面岸上的树看起来像一排细小的牙签。她沿着河岸往上游走,碎石扎进脚底的烂肉里,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红的印子。走了很长一段,河面上横着一棵枯死的巨树,树干很粗,一头搭在这边,一头搭在那边。树皮烂得只剩下一层滑腻的青苔,像抹了油的尸皮。
阿烂没有犹豫,爬上去。爪子扣进烂木头里,指甲嵌进去,稳住身体,一点一点往前挪。树干湿滑,青苔在她爪下挤出水来,好几次她差点滑下去,爪子抓出一道道深痕。走到河中心时风大了,树干猛地晃了一下,她失去平衡,半个身子滑进了冰冷的河水中。那一瞬间,她本能地护住了胸口——兜里的小东西在跳,急得发烫。
她趴在湿滑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河水在脚下咆哮,像是有无数张嘴要吞了她。她低头看了一眼鼓鼓囊囊的兜——那些死石头,是林夜留下的灰烬,是这一路上捡来的墓碑,是那些死去的“第七个”的遗物。带着它们,她过不了河。
阿烂把手伸进兜里,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石头。她停住了。这些石头是她这一路上捡来的,有的来自那棵枯树,有的来自路边的尸骨,每一块都像是林夜留下的一点碎片。她记得捡到第一块死石头时,林夜还在她身边,帮她擦脸上的泥。现在林夜变成了兜里那个跳动的小东西,而这些石头成了死去的记忆。带着它们,她过不了河,但她不想扔。那是林夜的痕迹,是她和他一起走过的路。
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抓起一块最大的石头,黑的,粗糙的,像林夜的手掌。她把它举到眼前,盯着它看了很久。石头不会说话,也不会跳,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死掉的心。她把它贴在胸口,贴了一秒,然后松开手。扑通。石头沉入水底,连个泡都没冒。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一块石头落下,她的心就像被挖走了一块。那是十七个过路人,十七个没能走到东边的亡魂,也是她和林夜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她把它们扔进了河里,像是扔掉了一段段沉重的过去,也像是亲手埋葬了林夜的旧时光。
兜轻了。她趴在湿滑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如果她还有眼泪的话——混着泥水流进河里。她站起来,爪子深深抠进烂木头里,继续往对岸爬。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沼泽是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遇到的。
草比人高,枯黄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连风都透不过去。阿烂钻进去,草茎划着她的脸,痒,又疼,那些干枯的草叶在她烂掉的脸上留下细小的红痕。脚下的泥越来越软,从没过脚踝到没过小腿,从没过小腿到没过膝盖。泥巴是黑色的,像发酵的面团,黏稠冰冷,拔腿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死死吸住她不肯放。左腿的旧伤像被撕开了一样疼,每拔一次都出一身冷汗,汗水顺着烂掉的皮肉往下淌,和泥巴混在一起。
她一个趔趄栽进泥里,脸朝下。泥水灌进鼻孔,呛得她肺里像着了火,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泥巴像胶水一样粘着她,越挣越往下陷。兜里的小东西急得直跳,一下一下撞着她的肋骨,像在喊她起来。她咬着牙,用手撑着泥底,一点一点把身体撑起来。泥巴从脸上淌下来,糊住眼睛,她用手擦,越擦越花,但总算站住了。
沼泽中间有一小块干地,长着绿草,绿得扎眼。草中间蹲着一个人。
穿着烂盔甲,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在跳。阿烂看见那块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那人抬起头,脸是完整的但苍白,眼睛陷在眼窝里很亮,但那种亮不是活人的亮——是像玻璃珠反光,死气沉沉的。他的动作像木偶一样僵硬,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声响,像很久没上油的铰链。他盯着阿烂,盯着她兜里鼓鼓囊囊的东西,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很碎,像在念咒,又像在自言自语。阿烂听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恶意,像蛇从脚背上爬过。
那人站起来,伸手就要抓她的兜。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发黑,像鸟爪。阿烂没有躲。她侧身的同时张开嘴,咬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牙齿切进干枯的皮肉,碰到硬物——骨头。她咬住不放,下颌用力,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枯枝。黑色的粉末从伤口涌出来,灌进她嘴里,腥苦,滚烫,像吞了一口烧红的炭。她没松口,头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那人的手指断了,两根手指只连着一层皮垂下来晃荡。他往后退,撞到一块石头摔倒了,阿烂吐掉嘴里的黑粉盯着他。他爬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残废的手,又看了一眼阿烂兜里还在跳的小东西,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不是怕疼,是怕那个小东西。他转身跑进沼泽,泥巴溅得老高,很快就消失了。
阿烂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人丢下的石头。黑的,凉的,跳着。她把石头塞进兜里,和小东西挨在一起。小东西碰了碰那块石头,像在打招呼。阿烂摸了摸它们,站起来继续走。
走出沼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草地染成暗红色。远处有一座城,城墙很高,石头砌的,城门很大,铁铸的。城门上刻着那个符号——眼睛和太阳。城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袍,头发全白了,垂到腰。他看着阿烂,笑了,露出黑乎乎的牙床。
“第七个。”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孩子,又像在念悼词。
阿烂摇头。她指着自己说“阿烂”,指着兜里的小东西说“他是”。
那人盯着她的兜,眼睛亮了,像两团暗红的火。“那也是第七个。他也会饿,也会变成第一个。你救不了他。”他往前走了一步,白袍在风里轻轻晃。“把他给我,我可以让他安息。你带着他,只会让他变成怪物。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下得了手杀他吗?”
阿烂把爪子伸进兜里,抓住小东西,贴在胸口。它在她手心里跳,温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害怕,是警告,是野兽护食时的那种声音。她盯着那个人,眼睛红了,红得发亮。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那人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白袍在风里轻轻晃。阿烂没有进城,她绕过城墙,继续往东走。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城门口,白袍在暮色里像一团模糊的光。她没有再回头。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走进一片树林。树很高,枝叶密,遮住了大半月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腐烂的树叶被压碎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平的,像一张桌子。石头上躺着一个人——不,是一具尸体。穿着盔甲,握着剑,闭着眼,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块石头,黑的在跳。
阿烂走过去,伸手把石头掏出来。尸体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液体流出来,腥的。她握着那块石头,凉的,跳着,和小东西不一样——这块是活的,但里面的光比小东西的弱,像快灭的灯。她把石头塞进兜里,小东西又碰了碰它,像在说:跟着我们。阿烂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走出树林。
月亮已经偏西了,阿烂站在一片草坡上看着东边。远处有山,有河,有更深的黑暗。她不知道那些地方有什么,但林夜让她往东走,她就往东走。她摸了摸兜里的小东西,温的,跳的,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它在她手心里跳,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它的黑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和林夜看她的时候一样。她把小东西贴在胸口,继续走。腿还瘸着,路还长着,但她没停。
月亮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灰白。她走在一条碎石路上,一个人。兜里有两块活石头,一个在跳另一个也在跳,节奏不一样,像两个人在说话。她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有一个声音是林夜的,它在说走,她就走,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