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烂是被兜里的小东西弄醒的。不是慢慢变急的跳,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她胸口踹了一脚。她从碎石地上弹起来,爪子按在兜上,小东西在她手心里跳,一下比一下重,像要冲破皮肉钻出来。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像井底。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只知道还在东边。林夜让她往东走,她就往东走,走到走不动就睡,醒了继续走。她摸了摸小东西,它在她手指下面跳,温的,烫的,和昨天的节奏不一样。昨天它跳得稳,像钟摆;今天它跳得急,像在催她。
她站起来,左腿疼得她龇了龇牙,但没有停。她往东走,脚下的碎石变成沙土,沙土变成干裂的泥地。太阳从她身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歪歪扭扭的怪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烂脸,瘸腿,弓着背。她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走。兜里的小东西跳得越来越快,她不得不时不时按一下兜,怕它真的跳出来。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她看见路边有什么东西。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方的,打磨过的,半截埋在土里。她蹲下来,用爪子扒开土。石头上刻着符号,不是眼睛和太阳,是另一种,她没见过。但她觉得眼熟。和赫拉迪克方块上的纹路有点像,弯弯曲曲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风从西边吹过来,冷的。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十步,又看见一块。也是方的,也是半截埋在土里,上面也刻着符号。她没停。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被一根倒下的石柱挡住了。石柱很粗,比她整个人还高,表面长满青苔和地衣,裂缝里钻出枯草。她爬上去,爪子抠进裂缝里,指甲嵌进去,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顶端的时候,她看见石柱的断面上刻着东西——不是符号,是画。简笔画,用石头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涂鸦。第一幅画:一个人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两块石头。第二幅画: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炸出了光。第三幅画:一个人从光里站起来。画下面有一行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字不像字,像抓痕。她盯着那些抓痕,头开始晕,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钻。她没有闭眼,忍着,那些抓痕在她眼前扭曲、变形,变成了意思,塞进她脑子里。
“合……一……死……变……活……”
阿烂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她不懂什么是“合一”,但她懂“死变活”。她低头看着兜里的小东西——它还在跳,温的,活的。但林夜死了。他的身体被第一个吃掉了,只剩这块石头。这块石头是活的,但林夜是死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死变活”,但她知道,她要往东走。她爬下石柱,继续走。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她走到一片废墟前。不是之前那种小废墟,是大的,一眼望不到边。墙塌了,屋顶没了,只剩一根根石柱立在那里,歪歪扭扭,像一排快掉光的牙。地上全是碎石,碎石缝里长着草,枯黄的,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站在废墟边缘,盯着那些石柱。石柱上刻着符号,眼睛和太阳,和地下城那些门上一模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害怕,是别的——她说不上来。兜里的小东西跳得更急了,像在说:进去,进去。
她走进去。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在碎骨头一样的石头上。她走过一根石柱,又一根,又一根。每根石柱上都刻着符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风化得看不清了。她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个坑,不大,圆形的,像一口井。坑壁是石头砌的,很整齐,每一块石头都凿成一样的形状。坑底有一扇门,铁的,锈了,倒在地上,门板上全是洞。她见过这种门。在之前那个废墟里,在那座山上,在林夜让她往东走之前。她跳进坑里,走到那扇门前,蹲下。门板上的锈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铁上刻着字。不是字,是画。和石柱上一样的画。一个人跪着,手里捧着两块石头,石头撞在一起,炸出了光。画下面也有血字,更乱,更急。
“祭……坛……在……下……面……两……个……合……一……变……活……”
阿烂盯着那些血字,头又开始晕。她闭上眼,等头晕过去,然后睁开。兜里的小东西不跳了。不是死了,是停了,像在等什么。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它,凉的,温的——不对,是凉的。她吓了一跳,赶紧掏出来,它在她手心里,不跳,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她盯着它,它的黑眼睛闭着,里面的光灭了。她把它贴在胸口,它不跳,她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跳。
阿烂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不是呼唤,是哭。她蹲在那扇铁门前,手里握着那块不跳的石头,浑身发抖。她不知道怎么办。林夜让她往东走,她走了,走到这里,石头不跳了。她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她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西边吹过来,冷的,带着一股焦糊味。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铁门。门板上那些画还在,她盯着它们,头又开始晕。但这次她没有闭眼。她忍着,盯着那些画。画里的石头在动——不是真的动,是她的幻觉,但她看见它们在动,两块石头撞在一起,炸出了光。光从画里溢出来,照在她脸上,刺眼。她闭上眼,光还在,在她眼皮后面烧。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从她兜里,从那个不跳的石头里。很轻,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方……块……”
阿烂睁开眼。她低头看着兜里那个方块——赫拉迪克方块,林夜留给她的。她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方块上的纹路很暗,像快灭的灯。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夕阳。光透过纹路,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不是方块的影子,是别的。那些纹路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蠕动,像黑色的蛇,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废墟深处。影子的边缘在跳动,像活物一样,在催促她。
阿烂把方块塞回兜里,跟着那条影子跑。影子很淡,太阳一下山就会消失。她跑得很快,左腿疼得像断了,但她不敢停。影子带着她穿过碎石堆,绕过倒塌的石柱,跨过碎石堆,走到废墟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墙,不是石墙,是铁的,锈成一层一层,像千层饼。墙上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是另一种,蓝的,冷的,像地底下渗出来的鬼火。影子在门前消失了,但那种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脸上,冷的。
阿烂站在门前。兜里的方块在震,不是跳,是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大厅。不是地下城那种大厅,是更老的,更破的。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碎石堆在地上,长满青苔。地上铺着石板,裂了,缝里长出枯草。大厅中央有一张石台,不高,到她的腰。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赫拉迪克方块。和她兜里那个一模一样。但更大,大一圈,上面的纹路更密,像干裂的河床。
阿烂走过去,把兜里的方块掏出来,放在石台上。两个方块并排躺着,一大一小。她盯着它们。小方块上的纹路突然亮了,像血管一样搏动,红的,一闪一闪。大方块也跟着亮了,更红,更亮,像烧红的铁。它们开始靠近。不是她在推,是它们自己在动。小方块滑向大方块,大方块滑向小方块,像两块磁铁。但靠近的时候,空气里传来一声尖啸,像指甲刮过铁板,刺得她耳朵疼。两个方块在对抗,像在打架,它们跳起来,在石台上翻滚,撞到一起又弹开,撞到一起又弹开。她伸手按住它们,它们在她手心里震,烫得她爪子发麻。她咬着牙,用力把它们合在一起。
咔。
它们合在一起了。声音很大,像骨头折断,在大厅里回荡。尖啸停了,红光也暗了。两个方块嵌在一起,严丝合缝,纹路连成一片,像一张完整的网。
阿烂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合在一起的方块。它在她面前跳,像心脏。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不跳的石头——林夜的石头,凉的,死的。她把它放在方块旁边。然后她等着。等着奇迹发生。或者什么都不发生。但她等着。因为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