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米说完之后,身影便在空气中悄然淡去。
并不是那种突兀的消失,而像是有一层细碎的金色沙光自她脚下流散开来,顺着空气中肉眼难见的缝隙一点点退回了时间的夹层。眨眼之间,那条小小的青铜龙便像从未真正站在这里过一样,连气息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爱丽丝的感知仍能隐约捕捉到她的存在。
就像有人躲在窗帘后面偷看一样,虽然不现身,可那份细微的时光波动依旧残留在空气里。很显然,克罗米并没有真正离开,她只是把自己重新藏进了时间的夹缝之中,安静地窥听着这场对话,等着看事情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营地内一时沉默了下来。
火盆中的光微微摇曳,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响。那光映在帐内每一个人的脸上,将原本就沉重的神情衬得更加分明。帐外的夜风夹着血腥、烟灰与邪能的气息,不时钻进来一丝,连空气都像带着冰冷的铁锈味。
过了片刻,洛萨才低低开口。
"也就是说,这场战争……很快就不再只是凡人之间的战争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透着一种压抑到极点后的疲惫。
"巨龙。恶魔。燃烧军团。"
他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本身的重量,嘴角甚至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
"很好。原来我们面前的,还远不只是部落。"
这不是一个统帅该有的语气。
至少,不该是平时那个总能稳稳站在军阵最前方、像座山一样替整个联盟扛住风浪的安度因.洛萨会说出的话。
可此刻的洛萨,的确已被这过于庞大的真相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毕竟他本来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再残酷不过、却至少还能理解的战争。敌人是兽人,战场是边境,胜负取决于兵力、战术、补给、士气与钢铁交锋的那一瞬。可现在,事情忽然被撕开了另一层皮相,露出了底下更加古老也更加荒谬的本质——原来这场战争背后,还站着连凡人传说都未必敢完整记录的存在。
那种感觉,就像你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和狼群厮杀,结果忽然有人告诉你,狼群背后还站着一头从深渊探出爪子的怪物。
麦迪文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沉稳。
他很理解洛萨此刻的心情,甚至可以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理解。因为若不是爱丽丝的介入,若不是时间线被提前拨正,那么这道把黑暗与恶魔引进艾泽拉斯的门,本该有他的一份罪责。
"安度因,事情未必已经到了最糟的地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不急不徐,却很自然地把帐中那股快要沉到底的气氛往上托了一点。
"若我们能在军团真正把手伸进来之前,先结束黑暗之门前的战事,那么艾泽拉斯就还握有主动。"
洛萨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被安慰到,却也没有再让自己继续往那片几乎能吞没理智的深渊里沉下去。
"老实说,我现在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茫然。"
他抬起头,望着帐外那片被邪能与战火污染过的大地,目光深沉。
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某种近乎不甘的清醒。
"我原本以为,我面对的是一场战争——军队、补给、城墙、骑兵、伤亡。"
"可现在你们却告诉我,在这场战争背后,还站着恶魔与巨龙,还站着那些连我只在传说里听过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时,语气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我不怕提起剑去打仗,麦迪。可若战场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我根本不懂的东西……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带着所有人继续走下去。"
帐中没有人立刻出声。
因为这番话实在太沉重了。
沉重到让人无法用空洞的大义去反驳。
洛萨不是胆怯,更不是退缩。他只是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正站在一片比凡人战争更庞大、更陌生的漩涡边上。而身为统帅,最痛苦的地方从来不是自己害怕,而是明知道害怕也得继续往前。
麦迪文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洛萨的肩膀。
那动作不重,却比任何多余的劝慰都更有分量。
"那就先别去想那些我们还碰不到的深渊。"
"你是统帅,安度因。只要你还站着,军队就不会乱。"
"至于那些超出凡人理解的部分,我会替你分担。"
这句话说得很平,可其中那份属于守护者的担当,却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一旁的奥蕾莉亚也微微垂下目光,原本一贯锐利冷静的神色,此刻难得浮现出几分复杂。
"我在奎尔萨拉斯的古老记录里见过有关燃烧军团的记载。"
她的声音很轻,却少见地没有那么锋利,反而像是被那些古老而阴沉的文字压低了些。
"那些描述总让人觉得遥远,像是只存在于上古灾厄里的名字。"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弓身。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我,那样的敌人也可能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说到这里,她唇角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对自己内心的坦承。
"我不能否认,有一部分的我因此感到战意翻涌。可另一部分的我也很清楚,若那些记载没有夸大,那么害怕才是正常的。"
这句话让图拉扬也不由自主地看了她一眼。
毕竟奥蕾莉亚一直都太过锐利、太过冷静,冷静得像风中的箭,仿佛不会犹疑,也不会动摇。可此刻,她却罕见地承认了自己的不安。
这反而让这份恐惧更显真实。
眼看这场军议几乎要变成一场把压力摊开来谈的低声诉苦,爱丽丝终于开口了。
"别忘了,卡多雷仍在。"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依旧带着她那种近乎天然的平静感,可就是这样一句话,却让帐中的几人都抬起了头。
爱丽丝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当年他们面对过燃烧军团一次,也成功把他们逐出了艾泽拉斯。"
"而在这个时代,卡多雷并未失去上古帝国留下的全部奥术与魔法传承。相反,他们保留了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只是比过去更加克制,也更加清楚何时该动用、何时不该。"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蓝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
"若军团真的想再次染指这个世界,那么艾泽拉斯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他们。"
这番话并不热血,甚至没有刻意煽动什么。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得格外有力。
因为那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事实。
艾泽拉斯不是第一次被燃烧军团盯上。
这个世界也不是第一次在深渊边缘挣扎。
既然曾经撑过,那么现在也未必就没有机会。
洛萨闻言,怔了怔。
片刻后,他像是终于从那股被庞大真相压住的沮丧中,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妳說得对,孩子。"
他低低叹了口气,随后重新站直了些,眼中的疲惫仍在,却已不再那么涣散。
"也许我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自己其实正站在比原本想像更巨大的战场上。"
麦迪文微微点头。
"面对那样的敌人,任何人都会迷惘。这并不可耻。"
"真正重要的是,我们还没有放下手中的剑。"
图拉扬直到这时才终于开口。
这位年轻的圣骑士显然还未完全理清眼前这场对话里牵扯到的所有古老名词与深远意义,但当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坚定得如同磐石。
"那么我们就战斗。"
"若圣光愿意照耀我们,它便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在黑暗面前低头。"
"不论前方是部落、恶魔,还是更古老的威胁,只要艾泽拉斯还有人愿意站着迎敌,这场战争就还没有结束。"
帐中重新安静了下来。
可这一次,那份安静不再是被压垮的沉闷,而像是所有人都在重新收束自己散乱的心神,把刚才那一瞬间被真相击中的动摇,一点一点重新压回骨头里。
最后,洛萨望向众人,声音比先前低沉,却也重新恢复了属于统帅的力量。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兽人、恶魔,还是任何别的东西。"
"此战,终究都是为了艾泽拉斯。"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各自收敛了情绪,重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位置上。
洛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先前那一瞬的动摇硬生生压回胸膛里,接着开始一条一条地下达命令。
"爱丽丝,既然妳决定去德拉诺寻找可能的盟友,那就去做。"
"但记住,妳的首要任务是带回能改变战局的消息,而不是把自己陷进去。"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奥蕾莉亚。
"奥蕾莉亚,去替我们找出黑暗之门后方最适合固守的地形。高地、林线、能让弓手与斥候发挥优势的位置,我全都要。"
"这一次,我不会再把黑暗之门前的阵地轻易让出去。"
接着,洛萨看向麦迪文,声音更沉了几分。
"守护者,你去研究那道门。"
"我要知道它究竟能不能被封闭,也要知道若非走到最后一步,我们还能把它维持到什么程度。"
"若燃烧军团真的会循着它而来,那么至少也该让他们先死在德拉诺,而不是踏上艾泽拉斯的土地。"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图拉扬身上。
"图拉扬,去整备部队。"
"让士兵们休息、修补、防备,也让军官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熬。"
"若敌人要来,那我们就得比他们更早做好准备。"
帐中众人纷纷应声。
而洛萨站在原地,望着帐外那座耸立在黑暗中的巨门,眼神比先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