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再一次穿过黑暗之门,回到了德拉诺。
当那股扭曲空间的撕裂感自四周退去时,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划破天穹的金色流光,笔直掠向德拉诺的深处。背后展开的羽翼并非寻常生命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振翅,更像是由纯粹光辉与心念共同凝聚而成的推进之翼。每一次细微的偏转,都会在她身后拖曳出一条纤长灿烂的光尾,像是有人拿着光笔,直接在这片灰败阴沉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不肯熄灭的希望痕迹。
下方的大地正在飞速后退。
荒芜的山脉、干裂的旷野、枯黄到近乎发黑的草地、被邪能烧灼过后只剩焦痕的林地,乃至那些散落在地平线上的残垣与战火遗迹,全都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德拉诺正在死去。
这种感觉,爱丽丝越是飞得高,越是看得清楚。
这不是某个村落被毁、某条河流被污染的程度,而是整颗星球的生命力都在被一点一点抽干。大地像是一位久病缠身、却又被人强行拖着不准倒下的巨人,每一道裂痕都藏着虚弱与痛楚,每一片枯萎的土地都像是在无声地哀鸣。
克罗米被她带着飞在高空,一开始还努力维持着青铜龙该有的从容,甚至还一副"这点速度我见得多了"的模样,可没过多久,那张故作镇定的脸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明显的兴奋。
"这也太快了吧!"
她迎着高空狂风大声喊道,金色的头发被吹得乱成一团,连衣角都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飞行也能这么刺激!爱丽丝,妳这根本不是在赶路,妳这是在直接撞开天空!"
爱丽丝听完,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还好。"
她的语气甚至没什么起伏。
"和在宇宙里飞行比起来,这种速度只能算普通。"
这话倒不是她故意装得高深,而是货真价实的实话。可也正因为是实话,反而让克罗米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好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真不愧是真神级的家伙,连赶路的标准都和凡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爱丽丝并没有因为与克罗米交谈就放松对四周的感知。
她的意识正不断向外扩散,像是一圈圈无形的水波,细密地扫过下方的大地、河流、丛林与湿地。她在辨别沿途每一股生命的气息,也在分辨其中不同能量波动的本质。
兽人的生命波动她已经很熟悉了。
粗犷、躁动、带着一种被烈火反覆焚烧过的干燥与焦躁,像是一堆本该熄灭、却还在硬撑着冒烟的灰烬。
而她现在要寻找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更加稳定,更加纯净,也更加贴近光明本源的生命反应。
过了片刻,爱丽丝忽然开口。
"妳之前说过,德莱尼大多是使用光明能量的人?"
"对,准确来说,是圣光。"
克罗米立刻接上了她的话,语气也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德莱尼里有很多圣光的侍奉者,像是守备官、锚师,还有其他各种侍奉者。只要附近真的有德莱尼的聚居地,妳应该很容易就能察觉到那种力量。"
爱丽丝轻轻点头,没有在称呼上多做纠正。
对她而言,那只是凡人对同一种力量的命名方式而已。无论叫光明、圣光,还是其他什么名字,归根究柢,都是对同一份高位光之力的不同理解与使用方式。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没过多久,前方的地貌开始明显变化。
原本干燥荒凉的大地,逐渐被湿润的水汽所覆盖,低洼的水域与雾气交错蔓延,像是一片终年不散的灰白帷幕笼罩在地平线上。更显眼的是,那一带到处都生长着巨大的菌类植物,一株株巨菇拔地而起,撑开伞盖,遮蔽着下方的水泽与泥地。无数细密的孢子漂浮在空气中,在雾色里泛着朦胧微光,让整片区域都显得神秘而诡异。
克罗米眼前一亮,抬手指向前方。
"那边!"
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那里看起来很像赞加沼泽附近的区域。这一带本来就潮湿,又有大片巨型蘑菇和孢子地带,德莱尼出现在这附近并不奇怪。"
而在同一时间,爱丽丝也感受到了。
在那片浓雾弥漫、充斥着水汽与孢子的区域深处,确实有一股与四周截然不同的力量安静地存在着。
那股力量并不炽烈,也不张扬。
却纯净、稳定,像是黑暗中一盏始终未曾熄灭的灯火。
不,不只是一盏。
而是一群历经了漫长逃亡与苦难,却依旧不曾放下信仰与希望的人,将自身的一切都压进那盏灯火里,让它即使在风雨与追杀中也依旧顽强燃烧。
爱丽丝微微垂下眼。
"找到了。"
"里面确实有光明能量的痕迹。"
克罗米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就没错了!那多半就是德莱尼,或者至少,是和圣光有关的地方!"
爱丽丝没有再多说什么,背后双翼骤然一振。
下一瞬,她整个人再度化作一道笔直坠落的金色流光,带着克罗米一起,朝着那片被浓雾、孢子与巨菇笼罩的湿地疾速飞去。
循着自己感知到的能量一..路前行。
很快,出现在她眼前的,便是一座笼罩在雾气与微光中的巨大建筑。
那并不是单纯的城市。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艘停泊在赞加沼泽深处的德莱尼飞船。
飞船的外壳宛如白金与水晶共同铸成,表面流转着柔和而神圣的光泽,远远望去,像是一整块被精心雕琢成舰体形状的宝石。舰身下方与周围的巨型蘑菇之间,则以木制栈桥、弧形廊道与半透明的圣光穹顶彼此相连,构成了一片依附于飞船而建的避难据点。
那不是临时胡乱拼凑出来的营地。
而更像是一处在逃亡与战火之中,依靠纳鲁飞船残存构件、德莱尼工艺与当地材料共同筑成的圣所。
爱丽丝停在那艘飞船前方,光翼在身后缓缓展开。
她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力量。
淡淡的光辉自她身上流淌而出,那并不是这个宇宙中凡人所熟知的圣光,也不是德莱尼口中的那种纯粹神圣之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直指心灵的光明之力。
那力量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人本能想要抬头仰望的希望感。
很快,飞船前方便有数道身影现身。
为首的是一名年迈的德莱尼。
他的面容苍老,眼神却依旧深邃而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仍藏着长久流亡与失去故土之后才会留下的沉重。他身上的袍服朴素而整洁,带着德莱尼特有的优雅,可袖口与肩侧那些不易察觉的磨损,又明明白白地告诉爱丽丝,这位长..者与他所守护的人,早已没有多少真正安稳的岁月可言。
维纶。
爱丽丝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从他的生命波动中确认了身份。
不是因为她见过他,而是因为这个人的灵魂太过独特。那是一种长久背负族人、长久凝望苦难、却依旧未曾放弃希望的厚重与明亮。像是在经历无数次失去之后,仍旧把一盏灯守在胸口。
他望着爱丽丝,目光中既有戒备,也有审视。
"...陌生的来客。"
"妳身上的力量与圣光相近,却又并不完全相同。请先表明妳的来意。"
爱丽丝看着他,稍微沉默了片刻。
不是她在犹豫该不该说,而是在那短短一瞬间,她已经从对方的生命波动、从这艘飞船残留的痕迹、从那些德莱尼人身上挥之不去的警惕与疲惫里,迅速拼凑出了许多东西。
他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而是逃亡者。
不是刚刚被打败的一群人,而是一个已经逃了很久、却发现自己连在新世界都无法真正安身的族群。
"...原来如此。"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你们昔日的同族,已经投向了燃烧军团。"
"而不愿成为军团爪牙的人,便只能一..路逃亡,最后被逼到这里。"
那名年迈的德莱尼闻言,眼中微微一动。
周围几名守备官的神色更是瞬间绷紧,像是被这句话触碰到了某道太过久远、却始终没有结痂的伤口。
而站在最前方的维纶,最终也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他已经明白,眼前这名少女绝不只是偶然来到此地的旅人。
能在一眼之间便看穿德莱尼与燃烧军团之间的因果,甚至直接点出"昔日同族"这件事——
她显然见过真正的军团,也见过那些堕落之后的艾瑞达恶魔。
"...看来,妳比我想像中知道得更多。"
维纶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多了一分不再掩饰的郑重。
"既然如此,那么妳也应该明白,任何与燃烧军团有关的消息,都不是能被轻忽的事。"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轻轻落下,脚尖点在那条连接飞船与巨菇平台的木制栈桥上。栈桥在她落下的一瞬微微一震,四周的德莱尼守卫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望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本能的戒备与疑虑。
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在意那些视线,只是抬头望向维纶,平静地开口。
"兽人已经倒向燃烧军团。"
"而且,那不会只是一次短暂的利用。若放任局势继续恶化,军团的意志很快就会循着兽人的战争一同降临此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建立在飞船与沼泽之上的避难所。
"我来自黑暗之门的另一端。那里的诸族,正在与兽人交战。"
"兽人在两个世界之间建立起了巨大的传送门,并借此发动一场不义之战。如今我站在这里,便是代表那些正在对抗兽人的种族而来。"
四周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雾气流动与沼泽水滴落的声音。
爱丽丝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若要让我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
"我是来寻找盟友的。"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任何强迫意味。
可正因如此,那句话反而显得更有重量。
"只是现在看来,比起盟约与战争,你们或许更需要的,是一处能够安身的土地,一个不必再被军团与兽人追逐的容身之所。"
周围几名德莱尼人的神情都变了。
那不是因为愤怒,而像是某道被他们死死压在心底、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伤口,被人直接点了出来。
守备官们的戒备依旧没有放下,可那份敌意却明显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维纶则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眼前这名少女,眼神越来越深。
因为他听得出来,对方并不是在施舍怜悯。
她是在陈述一个残酷,却无法反驳的事实。
过了片刻,这位先知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极其久远的流亡岁月中传来。
"...那么,来自黑暗之门另一端的使者。"
"若妳既知晓军团,也看见了我们的处境——"
"妳又打算给我们怎样的未来?"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
她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而是在衡量自己究竟能给出怎样的承诺,才能让眼前这群早已被流亡与追猎逼到极限的德莱尼,真正看见一条值得伸手去握住的路。
沼泽间的雾气仍在缓缓流动,巨菇伞盖下垂落的水珠一滴滴砸进下方的积水里,发出细微而空洞的声响。四周的德莱尼守备者依旧没有放下戒备,可他们看向爱丽丝的目光,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敌意。
那更像是在审视一名突然从风暴之外降临、却又带来了另一种可能性的陌生来客。
片刻后,爱丽丝终于开口。
"一片可以安生的土地,这个我能安排。"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木制栈桥与飞船水晶外壳之间清晰回荡开来。
"黑暗之门另一端的世界,尚有大片土地未被战火彻底吞没。若你们愿意与我们结盟,我可以替你们争取一处足以立足、生息、重建家园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围几名德莱尼守备者的神情明显一震。
对如今的他们而言,任何与"家园"有关的字眼,都重得像一把直接插进胸口的刀。
维纶却仍旧没有立刻出声。
这位先知只是安静地望着爱丽丝,目光深沉得像是要透过她的话,去看清那扇门另一端究竟藏着怎样的命运。
爱丽丝迎着他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但结盟不是单方面的庇护。"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却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得不容忽视。
"一旦你们选择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我需要你们的人加入联军。"
"不是让你们立刻去冲锋陷阵。"
"我要的是熟悉德拉诺地形、知道兽人习性,也明白这片土地正在发生什么的人。"
她微微抬手,指向远方那片被雾气与菌林覆盖的沼泽。
"我需要德莱尼的斥候加入联军的侦查队,也需要你们的人进驻我们在黑暗之门前后的驻防据点。"
"你们要替联军提供德拉诺的道路、水源、部族分布、险地与可守之地。"
"若我们要对抗兽人,甚至在未来对抗燃烧军团,那么仅凭另一个世界的军队,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这片土地本身的眼睛。"
风声从飞船下方穿过,带起一阵低沉的呜鸣。
这一次,连那些一直站在维纶身后、神色最为警惕的守备者都没有立刻露出排斥之色。
因为爱丽丝说得很直接,也很残酷。
她没有拿空泛的仁慈来粉饰这场交涉,也没有用华丽的言语去包装一份实则不对等的盟约。
她给出庇护,同时也索要代价。
而这样的坦率,反倒更容易让经历过无数背叛与灾厄的德莱尼相信,这至少不是一句漂亮的谎言。
维纶终于缓缓垂下眼,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与某种更遥远的意志对话。
他身旁几名德莱尼守备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名年长的守备官眉头紧锁,另一名则明显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压了回去。
先知与守备者之间那短暂而无声的对视,已足够说明很多事。
他们不是不能理解这份条件。
他们只是在衡量,究竟要不要把整个族群的未来,再一次押上一场未知的赌局。
许久之后,维纶才重新抬起头。
"...我们需要讨论,才能给出解答,使者阁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先前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正把爱丽丝视作谈判对象的慎重。
"妳带来的,不只是消息。"
"而是一条足以改变德莱尼未来的道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的守备者,又落回爱丽丝身上。
"这样的选择,不能由我一人轻率决定。"
爱丽丝点了点头,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失望。
她本就知道,像维纶这样背负一族命运的人,不可能凭几句话便立刻点头。
"可以。"
她平静地说道。
"我会等你们的答覆。"
维纶望着她,眼中的沉重仍未散去,却终究还是多出了一丝与先前不同的光。
那不是信任。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可在这片被追逐、被驱赶、几乎再无退路的沼泽深处,那已经是一个极其难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