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卫宫士郎的眼皮上。
他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又不完全陌生——柳洞寺的厢房,他已经住了好几天了。
但今天早上,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他的左臂被压住了。
卫宫缓缓转过头。
远坂凛侧躺着,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黑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和他的手臂缠在一起。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睡得很沉。针织开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淡紫色的睡裙肩带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卫宫盯着那截肩膀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移开目光,耳根烧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抽了抽手臂。
远坂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一只手搭上他的胸口,像是抱着一个等身大的抱枕。
卫宫僵住了。
他不敢动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胸口那只手的温度和重量,还有远坂凛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坂凛动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碧绿的眼眸里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迷茫地眨了眨,对上卫宫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秒。
远坂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
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一把抓起被子裹住自己,缩到床角,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额头,整个人冒出蒸汽般的错觉。
“你你你你——”
“是你自己抱过来的。”卫宫抢先开口,语气无辜得令人发指。
“我我我我没有!”
“有。”卫宫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左臂,“你看,都红了。”
他举起手臂,小臂上确实有一片淡淡的红印,是被压了大半夜留下的痕迹。
远坂凛的脸更红了。
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碧绿的眸子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羞恼和窘迫。但她没有反驳,因为她隐约记得,昨晚睡着之后,她好像确实朝着温暖的地方蹭过去了。
“......笨蛋。”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闷闷地传来。
卫宫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后山的竹林在晨光中泛着翠绿的光泽,远处的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我去练剑。”卫宫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的那团被子,“你要一起来吗?”
被子动了动,远坂凛的脸从边缘探出来,红晕还没完全消退,但表情已经勉强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你先去。我、我还要收拾一下。”
卫宫点点头,从门边的钩子上取下外套披在身上,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远坂凛正低着头整理睡裙的肩带,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凛。”
她抬起头。
“昨晚的事,”卫宫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
远坂凛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是很小很小的弧度,像是怕被他看到似的,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笨蛋。快去练你的剑。”
卫宫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院子里,虎杖悠仁已经在了。
他正倒挂在老松树的枝干上做仰卧起坐,粉色的头发垂下来,在空中晃来晃去,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早啊,士郎!”虎杖看到他,咧嘴一笑,身体一荡从树上翻下来,稳稳落地,“昨晚睡得好吗?”
卫宫的脚步顿了一下。
虎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让他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但虎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竹枝。
“来,继续昨天的训练,你那个简易领域的雏形,今天争取稳定下来。”
卫宫点点头,握紧竹枝,摆出新阴流的架势。
两人在院子里对练起来,竹枝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清脆地回荡,惊起松枝上的几只麻雀。卫宫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许多,简易领域的薄膜在他周围若隐若现,每一次竹枝刺来,他的身体都会自动做出微调,或侧身、或后退、或抬剑格挡,动作越来越小,效率越来越高。
虎杖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错!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卫宫咬着牙,努力维持着那种“不注意”的状态。不刻意去感知,不刻意去反应,让身体自己去判断、去移动、去反击。那层薄膜的边缘越来越清晰,从身体周围向外扩散,半径从一米扩展到了一米五,又从一米五扩展到了两米。
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山门的方向,有一个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卫宫的手顿了一下。
虎杖的竹枝停在他喉咙前三寸的位置。
“怎么了?”
“有人来了。”卫宫放下竹枝,眉头微微皱起,“山门那边。是熟人。”
他迈开脚步,朝山门的方向走去。虎杖收起竹枝,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两个人穿过回廊,绕过正殿,来到山门前。
柳洞一成正站在那里,和一个女生说话。女生穿着穗群原学院的校服,短发,身形修长,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运动包。她的站姿笔直,肩膀打开,一看就是常年练习弓道的人。
美缀绫子。
卫宫的脚步顿了一下。
美缀绫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卫宫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卫宫!”
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你没事吧?昨天突然从弓道部跑掉,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我去你家找过,藤姐说你搬到柳洞寺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放心之后的那种轻松。
卫宫挠了挠头。
“抱歉,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没来得及联系你。”
“很多事?”美缀绫子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身后的虎杖身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事?和最近那些奇怪的命案有关?”
卫宫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圣杯战争的事情告诉她。美缀绫子是普通人,按照咒术界的规定,不应该把普通人卷进来。但她已经主动找上门来了,而且看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不得到一个答案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算是吧。”卫宫最终点了点头,“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美缀绫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啊,就是这种人。”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什么都想自己扛,什么都不愿意跟别人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变了,卫宫。三个月前你还是个普通的男生,现在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和远坂凛一样的东西。”
卫宫的心跳漏了一拍。
美缀绫子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没有你们那种特殊的能力,没有你们那种强大的力量。但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你们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看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卫宫的眼睛。
“所以,让我加入吧。”
卫宫愣住了。
“我不想被远远甩开。”美缀绫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想只能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担心你们会不会平安回来。我不想明明站在你身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握紧拳头,举到胸前。
“我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身体很好,运动神经也不错,打架的话,一般人我还是能对付的。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我可是弓道部主将。射击的话,不会输给任何人。”
卫宫沉默了。
他看着美缀绫子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只有一种坚定的、纯粹的、想要和伙伴并肩作战的决心。这让他想起了昨晚在月光下的远坂凛,想起了那个红着脸说“作为远坂家的当主,我有责任”的少女。
她们都很像,明明害怕,明明不安,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受伤,却还是要站在他身边。
“......很危险的。”卫宫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你确定?”
美缀绫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像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暖、毫无阴霾。
“卫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卫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好吧。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你跟着我们一起训练。”卫宫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既然要参与进来,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我会教你最基本的咒力操控,悠仁会教你体术和剑术。你要答应我,不管多苦多累,都不能半途而废。”
美缀绫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你以为我是谁啊!”
她伸手在卫宫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趔趄了一步。
虎杖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笑容。
但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疑惑。
他盯着美缀绫子的背影,目光在她的额头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笑容重新变得灿烂。
“欢迎加入,美缀同学。”
美缀绫子转过身,朝虎杖伸出手。
“叫我绫子就行。你是虎杖悠仁吧?卫宫的朋友?”
“嗯。”虎杖握住她的手,咧嘴一笑,“请多指教,美缀同学。”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握手的瞬间,虎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不到零点一秒就恢复了正常。他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插回兜里。
“那,我去叫凛过来。”卫宫转过身,朝厢房的方向走去,“她知道你加入,应该会很高兴。”
“远坂也在?”美缀绫子有些意外。
“嗯,她昨晚住在这里。”
美缀绫子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哦——昨晚住在这里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卫宫没有回答,加快脚步逃离了现场。身后传来美缀绫子的笑声,清脆而爽朗,在清晨的寺庙里回荡。
虎杖站在原地,目送卫宫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美缀绫子。
她正望着卫宫离开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笑意,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暖的光芒。
虎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