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宫回到厢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在廊下又练了一会儿,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罢休,竹枝被他随手靠在门边。
推开门,房间里黑漆漆的。
虎杖不在。
那家伙大概又被藤姐拉着打牌去了,自从藤姐来了柳洞寺,虎杖就成了她最好的牌友。用藤姐的话说,“悠仁这孩子牌品好,输了也不急眼,比士郎强多了”。卫宫也乐得清闲,藤姐有人陪着,他就能多出时间来训练。
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盘腿坐在被褥上,闭上眼睛,开始回想今天的训练内容。简易领域的雏形已经有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它稳定下来,让它从一个“偶尔能触发”的状态变成“随时都能展开”的常态。红A说得对,这东西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能等到敌人攻过来的时候才临时抱佛脚。
他试着在意识边缘展开那层薄膜。
比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更清晰了。薄膜的边缘不再模糊,而是有了一道隐约可辨的边界,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从他的身体向外扩散,半径大概一米左右。他能感觉到被褥的纹理、榻榻米的温度、窗外夜风的流向,还有——
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在回廊上走走停停,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迈出下一步。
卫宫睁开眼睛。
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前停住了。然后是漫长的沉默,久到卫宫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但简易领域告诉他,那个人还在,就站在门的另一侧,距离他不到两米。
“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卫宫……你睡了吗?”
是远坂凛的声音。
卫宫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当然知道远坂凛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来找他,今天早上在竹林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补魔的事情,她说的“给我点时间考虑”,现在答案来了。
“……没睡。”他站起身,走到门前。
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倾泻进来,将远坂凛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她换掉了白天的便装,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黑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双马尾,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一角换洗衣物。
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让我进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卫宫侧身让开门口,远坂凛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什么名贵的香水,更像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味道。她走进房间,在离门最远的墙角站定,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卫宫轻轻合上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时候,远坂凛的肩膀抖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站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分成了明暗两半。
卫宫站在靠近门口的暗处,远坂凛站在窗边的明处,银白的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攥着布袋的手指上。
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你……你倒是说点什么啊。”远坂凛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她始终背对着他,不肯转过身来。
卫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干涩得厉害。
“你……考虑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远坂凛的耳根更红了。
“嗯。”她的声音轻得像蚊鸣,“……我查过家里的典籍了。补魔确实是效率最高的方法。现在真人随时可能再次行动,慎二也在暗处虎视眈眈,我们没有时间慢慢修炼。作为远坂家的当主,我有责任用最高效的方式——”
“凛。”卫宫打断了她。
远坂凛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不需要找这么多理由。”卫宫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如果你是……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不想你勉强自己。”
远坂凛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笨蛋。”
她突然转过身来。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维持着那副高傲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没有勉强,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拼命压抑着的柔软。
“你以为我查了多久的典籍?你以为我是因为‘责任’才来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我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宫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停下,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可以被跨越的白线。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那只平时不是叉在腰间就是指着别人鼻子的小手,此刻安静地蜷缩在他的掌心里。
“我也是。”卫宫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远坂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也是什么?”
“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也是。”
远坂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无声地滑过脸颊。但她没有低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眼泪流得无声无息,嘴角却慢慢地、笨拙地弯了起来。
“……笨蛋。”她不知道是第几次说这两个字,声音里却带着笑意,“两个都是笨蛋。”
“嗯。”卫宫也笑了,“两个都是。”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拿剑的时候,小心翼翼,怕用力过度,又怕力道不够。远坂凛闭上眼睛,睫毛在他指腹下轻轻颤动。
“我……不太懂这些。”卫宫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会做得很糟糕。”
“你以为我就懂吗。”远坂凛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我也是第一次啊。”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额头几乎要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咫尺之间。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远坂凛踮起了脚尖。
她的嘴唇碰上了他的。
很轻,很轻。
嘴唇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谁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卫宫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微微发烫,带着一点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术式、所有的战略,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嘴唇上的温度,和掌心里那只越握越紧的小手。
远坂凛先动了,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卫宫终于回过神来,心领神会,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轻轻拉近了一些。隔着手臂的距离消失了,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快得像擂鼓,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快一些。
两个人笨拙地摸索着。
额头的角度、鼻尖的位置、嘴唇的贴合,每一样都需要慢慢调整。第一次的吻太轻了,轻得像蜻蜓点水。第二次又太用力,牙齿不小心碰在了一起,远坂凛“嘶”了一声,退开一点点,捂着嘴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水光潋滟的笑意。
“……笨蛋。”
“这次不算。”卫宫说,耳根烫得厉害。
“什么不算,明明是你——”
她没有说完。因为卫宫低下头,第三次吻了她。这一次,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他终于找到了那个恰到好处的角度,她也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嘴唇贴合在一起,温柔地、缓慢地、认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咒力在两人之间流动起来。
不需要刻意的引导,不需要复杂的术式,那股温暖的力量自然而然地从一个身体流向另一个身体,又从另一个身体流回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和谐的循环。卫宫感觉到自己的咒力总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但此刻他完全没有心思去计算那些数字。他只感觉到暖意,从嘴唇相触的地方开始,蔓延到脸颊、耳根、脖颈、胸口,一直传递到四肢百骸。
远坂凛也感觉到了,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握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轻轻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那个和她同样急促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
两个人慢慢分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湿润。远坂凛的眼睛还闭着,脸颊绯红,嘴唇因为亲吻而微微红肿,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卫宫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的感觉。
“凛。”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远坂凛的眼睛缓缓睁开。碧绿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映在里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骄傲和逞强,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柔软的、毫无防备的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鼻音。
“留下来吧。”
远坂凛的脸更红了,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嗯。”
她垂下眼睛,额头从他额头上移开,抵在他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带着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洗发水味道。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虫鸣忽远忽近,远处传来虎杖和藤村大河的笑声,还有柳洞一成无奈的“你们两个小声点”的抱怨。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和这个房间里安静而温暖的世界互不干扰。
过了很久,远坂凛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来。
“……被褥,够大吗?”
卫宫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够的。”
两个人松开拥抱,面对面站着,都有些手足无措。刚才那股冲动退去之后,尴尬又卷土重来。卫宫挠了挠头,转身去柜子里拿出备用的枕头,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蓝一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远坂凛站在旁边,手指绞着睡裙的下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关灯。”她小声说。
“哦。”
日光灯啪的一声灭了,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