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在火塘里噼啪炸响,火星一跳一跳地往上飘。夜深得像一口封死的井,整座部族静得只剩下风擦过帐篷的声响,除了在外巡守的几支小队,所有人都陷在沉梦里,连呼吸都变得悠长。
净玄就坐在火边,望着那团摇曳不定的光发起呆。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眼睛忽明忽暗。她在原地僵了许久,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最后狠狠一咬牙,转身掀帘进了内帐。
云离睡得很沉,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口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净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小心翼翼将人抱起,一步步走向帐底那道隐蔽的暗门。门轴无声滑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部族深处,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
幽暗之中,早已布好的术阵泛着微弱的光,阵心正中,静静躺着一块碎片。那东西散发着一股让人浑身发毛的气息,像是从深渊里捞上来的不祥之物。
净玄的眼眶早已经红透,泪水在里面打转,快要落下来。她伸出手,最后轻轻抚了一下云离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随即,她将人稳稳放在术阵中央。
咒文在她唇齿间低低滚动,金色的龙焰自她掌心升腾,顺着阵纹缓缓注入。那块不祥的碎片,在龙焰的灼烧下一点点消融,化作细碎的微光,一缕一缕飘进云离体内。
不过片刻,大颗大颗的汗珠便从净玄额角滚落,砸在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所有心神全都死死钉在术法上,连眨眼都变得奢侈。
夜空中,那轮被侵蚀了一半的月亮悬在天边,散发着诡异而压抑的光,一点点向西沉去。
等到最后一点微光彻底融进云离身体,净玄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她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雪白的发丝黏在脸颊两侧,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撑着地面,勉强撑起上半身,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接下来……该封印离儿的血统了。”
话音落下,她再次抬手,咬着牙,启动了另一重更加晦涩的术法。
林间小道上,夜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队长,你说这次零号空洞……是不是真出大事了?怎么一下子调走那么多人过去镇压?”
“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巡你的逻。”队长头也不回,语气冷硬。
队员挠了挠头,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就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队长没再接话。
可下一秒,他猛地顿住脚步。
身后安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消失了。
他骤然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路边歪歪扭扭的枯枝在夜里乱晃,月光冷得像冰,把树影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地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队长瞬间绷紧全身,反手抽刀,另一只手飞快按向耳边的通讯器。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轻响。
背后有东西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回身一刀,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可角度刁钻得像是在心里演算过无数遍,精准地撞上了另一道寒光。
咣当——
金属相撞的锐响刺破黑夜。
队长终于看清了来袭的东西。
一头……他从未见过的怪物。
不像以骸,也不像普通的侵蚀体,身上带着明显的人造痕迹,却又糅合了以骸独有的狰狞与疯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与恐怖。
不敢大意。
他瞬间开启以太之眼,试图捕捉对方的以太流动。
可只一眼,他就在心里暗骂一声该死。
这家伙的以太流动完全乱套了,狂暴、混乱、毫无章法,像汛期决堤的洪水,横冲直撞,根本抓不住规律。
怪物一击落空,没有恋战,身形一晃,便彻底融入黑暗。
下一刻,刀锋已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背后。
队长纵身跃起,滞空不过短短一瞬,空余的手已经拔枪,对着黑暗连射两发。
子弹呼啸而过,擦着怪物的身体钉进地面,激起一阵尘土。
怪物再一次消失。
“只会躲躲藏藏的废物。”
队长闭上双眼,任由黑暗吞没视野。可与此同时,以太之眼全力运转,周遭每一丝以太流动都清晰地映在他意识里。
在这片平稳有序的以太洪流中,怪物那紊乱狂暴的波动,就像一首流畅乐曲里突然蹦出的刺耳错音,突兀得刺眼。
他一手持枪连射,封堵对方所有可能移动的路线,另一手握刀,猛地劈向那道波动最剧烈的位置。
“吼——!”
怪物吃痛嘶吼,一只手臂被当场斩落。可几乎同一瞬间,它另一只早已刀化的前肢,也狠狠扎进了队长的肩膀。
两败俱伤。
枪声在密林里传不远,很快被夜色吞掉。
怪物再次消失。
队长扔掉手枪,单手握刀,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空气中的以太波动。
龙希人本就是以太的宠儿。
他们对以太的感知,远比外界最精密的仪器还要敏锐。在他们眼中,以太从不是什么诡异无序的东西,而是如同江河一般,有迹可循,缓缓流淌。
他放弃了视觉,完全借以太之眼观察世界。即便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太也化作了他的新双眼,将整个战场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死死锁定着那道紊乱的波动。
可下一瞬,波动凭空消失。
无影无踪。
队长心头一沉。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太之眼,竟然彻底丢失了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依靠最原始的听觉与直觉。
必须集中精神。
必须全力以赴。
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死斗,一个他从未遭遇过的强敌。汗水从每一个毛孔疯狂涌出,作战服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至极的马拉松。可与此同时,一股近乎疯狂的亢奋在他血管里炸开,畅快淋漓。
他有绝对的信心。
龙希人从不是只靠血统吃饭的废物。他们经历过无数强敌,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风动。
树叶被急速掠过的身体带得哗哗作响。
可诡异的是,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队长屏住呼吸。
在他的感知里,无数道身影从每一个角度缓缓抬起刀化的前肢,动作轻得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三百六十柄刀,在黑暗中对准他,蓄势待发。
下一秒。
哗——
刀锋划破地面落叶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声响像一声摇铃,又像一刀斩碎紧绷的弦,僵持的平衡瞬间崩碎。
队长旋身、扭腰、双手握刀,倾尽全身力量,朝着右后方狠狠挥出!
最后一刻,他已经不再判断敌人具体在哪。那一刀的角度、力度、速度,早在脑海中定格,精准得如同用角尺一点点量过。
叮——
刀刃相撞。
他的刀,精准地劈中了其中一道身影的前肢,斜斜切入。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怪物被他一刀斜劈成两半,沉重的躯体轰然倒地。
队长松了口气,擦去刀上血迹,正准备联络总部汇报情况。
噗嗤——
又是一声利刃穿透肉体的闷响。
队长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头。
一只刀化的前肢,从他胸膛正中贯穿而出。
他想催动自愈能力,可已经晚了。
一道冰冷锐利的刀光,径直朝着他的脖颈斩来……
同一时刻,部族外围所有巡逻小队,几乎在同一瞬间遭遇突袭。 警戒,全面瓦解。
半数以上的龙希战力被调去镇压零号空洞,留守的力量在这些诡异怪物面前,不堪一击。
而此刻,密室之中。 身为术一族最强者的净玄,早已油尽灯枯,精疲力竭,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