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把整片夜空烧得通红,像泼开的血,一直漫到天边。脚下的土地早已被龙希人的尸体浸透,踩上去黏腻而沉重,连风里都飘着腥甜的铁锈味。
“妈……妈妈你在哪?”
稚嫩的哭声从废墟堆里钻出来,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四周人影慌乱奔逃,嘶吼与惨叫混在一起,那些扭曲狰狞的怪物在人群中肆意撕扯,世界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长老会在哪?让他们带剩下的族人立刻撤去安全屋!”
净玄抬手便是一道龙焰,将扑到近前的怪物轰成飞灰,语气急促却依旧稳得发冷。
“那大人您呢?”护卫队的人声音发颤。
“我断后。”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冲入黑压压的怪群。
她身为术一脉的人,从不擅长近身搏杀,龙焰术法才是她的锋芒。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章法,力量被压榨到极致,每一次术法催动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经脉。
低沉的咆哮从怪群深处滚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净玄心头一紧——那是只远超普通怪物的存在。几乎同一瞬,那庞然大物也锁定了她,带着腥风猛扑而来。
“缚!”
龙焰在她掌心骤然凝实,化作滚烫的火链,硬生生将半空的巨物拽落,死死捆在地面。
“流萤。”
她轻声念出术名,周身火焰骤然碎成无数萤火般的光点。
咻——
光点破空,声如锐弹,每一粒都精准钉入一只怪物的头颅。不过眨眼之间,她周遭一圈的怪物尽数倒地。
可放眼望去,潮水般的黑影仍在不断涌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若是全盛之时,以她超越虚狩级的力量,就算怪物再多上一倍,也不过是弹指可灭。但不久前那场仪式,她几乎抽干了自身力量,将碎片融入云离体内,又强行封印了他体内躁动的龙希血统。如今力量十不存一,每一次出手都在透支自己。
不对劲。
净玄心头猛地一沉,她瞬间便察觉到了蹊跷之处 怪物突袭、零号空洞失控扩张、碎片融合仪式……三件事偏偏在同一刻爆发,时间精准得可怕。
族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刚闪过,刀锋划破皮肉的剧痛便从胳膊上传来。她闷哼一声,反手将偷袭的怪物轰飞,指尖凝起微弱的火焰勉强愈合伤口。可力量早已见底,眼前阵阵发黑,包围圈越来越小,绝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压在她心头。
通讯器里传来护卫断断续续的声音:“大人……能收到吗?长老们已经带人撤了……您快撤啊!”
净玄一把点燃地面,龙焰筑起短暂的火墙,勉强拖住逼近的怪物。她转身冲进密室,一把抱起还在沉睡的云离,又从层层封印的法阵中抽出那柄长枪——杜耐维尔。
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视线模糊得快要看不清路,可身后的嘶吼越来越近,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净玄!”
前方忽然有人喊她。
净玄一怔,踉跄着冲到近前,才看清是随云南一同出征的他的弟弟,云桀。
“云南呢?你们……从零号空洞撤出来了?”她气息不稳,声音都在发颤。
云桀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刚进空洞没多久,十四座式舆塔就被人引爆了……几乎所有族人都……哥他也……”
后面的话他没能说下去。
可净玄已经听懂了。
那一瞬,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
云南身为体一族,本身被龙焰强化的便是身体。更何况与她一样是族内前无古人的最强者。可,他居然就那么死掉了。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厮杀声、咆哮声、哭喊声都被抽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部族被袭、族人惨死、、空洞失控、云离的命运……一桩桩一件件,像冰冷的钉子,一颗颗钉进她的骨缝里。而云南的死,是最后一根,狠狠敲碎了她所有的支撑。
她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怀里的云离,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不是崩溃的大哭,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悲伤,安静、沉重,几乎要把整个人拖进深渊。
云桀的目光落在云离身上,忽然一怔。那孩子身上所有龙希人的痕迹——龙尾、龙角、鳞片……全都消失了。
“仪式……成了?”
这一问,才把净玄从无边的死寂里拉回一点神。她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碎片融进去了,血统也封好了……在他长大之前,不会被力量侵蚀。”
可她语气里没有半分庆幸,只有无尽的悲凉。
身后的咆哮再次逼近。
“你带孩子走!我来拦着!”云桀猛地转身,提着武器冲向怪群。
净玄没有犹豫。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愧疚,有诀别,然后抱着云离,一头扎进黑暗深处。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为了甩开追兵,她不顾一切冲进了零号空洞,以为能借着混乱的空间摆脱那些怪物,可它们像嗅到血味的狼群,死死咬着不放。
“唔……妈……妈妈?”
怀里的小家伙缓缓睁开眼,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依赖着她。
净玄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没事的,离儿不怕。”
云离小小的脑袋抬起来,才看清自己一向干净优雅、永远温和从容的母亲,此刻有多狼狈。衣衫破碎,沾满血污,原本雪白的长发被汗水和血黏在脸颊,白皙的皮肤上伤口纵横,不断有血渗出来。
“妈……妈妈你怎么了?”云离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哭腔。
净玄想动用最后的力量治愈伤口,可力量早已枯竭,反噬骤然袭来,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终于,她跑不动了。
重重坐倒在地,她知道,最后一刻,来了。
云离在她怀里不停地哭,小手慌乱地摸着她的伤口,一遍遍地问她疼不疼。净玄温柔地看着他,轻轻把那柄冰冷的长枪,塞进他小小的手心。
“妈……妈妈?”云离茫然地睁着泪眼看她。
“离儿……乖。”她哽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珠滑落,“就像……爸爸以前教你的那样,握紧它。”
“不要!我不要!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云离拼命挣扎,小小的手想要松开,可净玄的力气却异常坚定,一点点把枪尖,抵在了自己心口。
孩子的脸上全是泪,稚嫩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妈妈……不要……”
噗嗤——
枪尖刺穿肉体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怪物的咆哮已经近在眼前,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净玄的嘴角不断溢出血,生命与残存的力量正被杜耐维尔疯狂吸食。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擦去云离脸上的泪,指尖的血在孩子白嫩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她笑得很轻,很温柔,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哄他入睡时那样。
“离儿,妈妈永远爱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
手缓缓垂落。净玄 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妈妈……”
云离伸手想去抓住那只落下的手,可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划过那道血痕,被染成通红。
一直以来云离从未明白死亡的含义,幼小的他无法理解生离死别。
而现在他忽然懂了。
所谓死亡,就是亲人在自己面前永远沉睡。他还太小,不懂自己的命运。他只知道,那个会温柔抱着他、会轻声哄他入睡、会在他害怕时说“妈妈在”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妈妈死了,死在了他自己手里,云离的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长枪杜耐维尔骤然躁动起来。黑白相间的枪身被赤红火焰覆盖,火顺着枪杆爬上云离的身体,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痛。
意识一点点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母亲温柔的笑,母亲温暖的怀抱,母亲总说会一直陪着他。
可等他记起这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