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尽头,天与地缝合的那条线上,零号空洞正疯了似的向外扩张。像一张不断张大的嘴,要把整片天地都吞进去。
云南立在高处,风卷着硝烟扑在他脸上,声音短促而沉:“诸位,零号空洞已经压不住了。告诉我,龙希人,该怎么做?”
“以身为刃,镇压空洞!”
底下的吼声撞在一起,整齐得惊人,震得空气都在颤。
“出发。”
云南只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背影没半分拖泥带水。
净玄就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只定定望着他。火光在旁侧跳荡,映着她那一头白发,明明是极出挑的美人,身影却显得格外单薄。蜜金色的眼底沉了太多东西,不舍、担忧、还有一层压得很深的决绝。
云南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他攥紧了手中武器,指节微微发白,头下意识偏开,不敢去接那双眼睛。
“真的要赶在今天?”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半晌,云南才低声开口:“这次不一样……空洞已经彻底失控。”
净玄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卷走,却字字扎心:“今天,是离儿的生日。”
云南脚步一顿,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沉默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身后,净玄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平常的自己:“长老会已经同意我的办法。等离儿睡熟,我会亲自把杜耐维尔的碎片,融进他身体里。”
云南猛地定在原地,僵了许久,只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抱歉。”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净玄站在火光与阴影之间,蜜金色的眼眸里,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一串接一串,砸在衣襟上。
“这么做,太冒险了!”长老席上,有人立刻出声反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安。
净玄站在堂下,面对着一片窃窃私语、神色犹豫的长老,语气冷静而坚定:“离儿的血脉纯度,是百年来前所未有的高。他,是唯一有机会完整承载杜耐维尔权柄的人。这是我们唯一的路。”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拔高,压过场内的嘈杂:
“数百年来,我们龙希人,一直被十级以骸杜耐维尔寄生。它为了逃离空洞的束缚,舍弃本体,将自身权柄拆成三份,寄生在我们族人身上。一代代血脉最纯的人,都逃不过成为它宿主的命运。”
“被以骸附身,任它操控性命——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
净玄的质问,让不少长老脸色一变,一时竟接不上话。
“把碎片融入离儿体内,逼他跨过临界点,让他成为能完整容纳权柄的容器。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反客为主,彻底吞噬杜耐维尔,夺下它的权柄。”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到那时,我们龙希人,才能不用世代守在空洞边缘,日夜提防失控伤人,才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底下!”
堂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位长老冷冷哼了一声:“就算血脉纯度高,又能如何?在杜耐维尔面前,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罢了。一个孩子的意志,凭什么和活了千百年的以骸抗衡?”
另一位长老跟着开口,语气看似温和,却满是无奈:“一旦失败,不是离儿吞噬杜耐维尔,而是它吞噬离儿。到那时,就算兵解,也拦不住一场浩劫。我们懂你想护着孩子的心,可他的命,从出生那天就定了——成为宿主,在被彻底吞噬前自我兵解,把这该死的接力棒,传给下一个人。”
“胆怯就直说。”净玄毫不避让,冷冷回击,“你们造一族靠着手中那部分权柄,暂时摆脱了它的控制,可你们真以为,能躲一辈子?若杜耐维尔彻底复苏,你们能独善其身?”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风险确实存在,但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我的后代,让整个龙希族群,世世代代活在寄生与操控之下。”
话音落下,净玄转身,径直离场,没再给任何人劝说的余地。
回到营帐时,小小的云离正抱着她的腿,仰着一张小脸,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妈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净玄心头一酸,却故意弯了弯眼,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嗯……妈妈不知道呀。”
“笨妈妈!今天是我生日!”
云离立刻挺起小胸膛,胖乎乎的小手伸到她面前,摆明了要礼物。
“哎呀,妈妈居然忘了。”净玄嘴上说着抱歉,眼角的笑意却早把她出卖了。
“哼,坏妈妈,不理你了!”
云离一听没礼物,立刻转过身,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撅得能挂个油壶,满脸写着不开心。
净玄忍不住轻笑,一手托着腮,一手从衣襟内侧摸出早就备好的口琴,轻轻贴在云离脸颊上。
冰凉的金属触感一碰皮肤,云离立马睁开眼。
“妈妈最好啦!”
刚才的不高兴瞬间烟消云散,他双手一把抢过口琴,翻来覆去地看。
琴身刻着一行小字,云离一字一顿念出声:“妈妈永远爱离儿。”
他捧着这方小小的金属盒子,看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这东西到底怎么玩。
“是这样用的哦。”
净玄从他手里拿回口琴,轻轻抵在唇边。
清凌凌的琴声漫了出来,悠扬、温柔,像晚风拂过草地。一曲终了,净玄缓缓睁眼,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好、好厉害!妈妈教我!”云离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拽着她的裙摆不停摇晃。
净玄笑着把他抱进怀里,雪白的发丝散落在肩头,一点点手把手教他如何吹奏。暖黄的光线下,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夜色渐深,云离躺回小床上,揉着眼睛随口问:“妈妈,爸爸呢?爸爸不回来陪我过生日吗?”
净玄心口一紧,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声哄他:“爸爸……爸爸在忙很重要的事。等你睡一觉醒来,爸爸就回来了。”
“好吧……妈妈晚安。”云离打了个哈欠,乖乖闭上眼。
“离儿晚安。”
净玄轻轻帮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转身,走出营帐。
净玄抬眼望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空洞,还在肆无忌惮地吞噬着艾利都。夜晚的冷风将她眼角的泪吹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