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没有名字。
至少没有人告诉卡尔它叫什么。
队伍绕过缓坡,沿着土路走进村口的时候,迎面来的是一个赶着两只瘦羊的老人。他看见这支带着板车和武装人员的队伍,停下脚步,把羊往身后拢了拢,眼神里有戒备,但没有逃跑的意思——这个年代见过太多武装队伍的人,早就学会了分辨哪种危险值得跑,哪种只需要站着等它过去。
卡尔在斯蒂芬背上抬了抬手,队伍停下。
“老人家,”他开口,语气平,“我们是押运队,路过此地,想在村外扎营休整一天,顺便采购一些补给。不打扰,不白拿,用钱买。”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又打量了一眼队伍,视线在瑞恩身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回卡尔脸上。
“村口往东,有块空地。”他说,“别靠近水井。”
队伍在村口东侧的空地上扎下营盘。
不是正式的扎营,只是把板车推到位,驽马和斯蒂芬拴好,让布莱斯和两个辅兵留守,其余人散开行动。卡尔交代了几句——不许强买强卖,不许进民居,有纠纷回来找他——然后带着亚丝往村子里走。
村子很小,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大多数院子里连鸡都没有,只有几块翻过的菜地,露出黑色的湿土。路边有几个孩子蹲在墙根下,见到他们走过来,没有跑,只是把身子往墙上贴了贴,用眼睛跟着他们走。一个妇人从院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过了一会又探出来,这次没有缩回去,就站在门口看着。
亚丝把兜帽往后拢了拢,露出脸,对那妇人点了点头。
妇人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躲进去。
“你们要买东西?”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
“是。”亚丝说,“粮食、油脂,有什么卖什么,价钱好商量。”
妇人看了亚丝一眼,又看了卡尔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我家地窖里还有些燕麦,去年的,没坏。你们要多少?”
卡尔报了个数,妇人想了想,点头,转身往里走,招呼他们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压水井,旁边堆着几捆干柴。妇人从地窖里搬出来两袋燕麦,又找出一罐腌菜和半罐动物油脂,摆在院子里。卡尔蹲下来,解开燕麦袋口,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捻了捻,颗粒饱满,没有霉味。
“这个价。”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妇人看了看,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沉默了一下,说:“再加两个铜子。”
“成。”卡尔站起来,从皮甲内衬里摸出钱袋,数了铜钱放到她手里。
妇人把钱攥在手心里,在看清了上面的皇帝大头后,低头数了数,抬起头,神情松动了一些。“你们是去国民城的?”
“路过。”卡尔说。
“路过。”妇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的意思,随后说,“那就好。”
她说这话的语气没什么情感,但卡尔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不是欢迎,是庆幸。庆幸这支队伍只是路过,不是来住下的。
奥尔登带着弗林和达里安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又收购了几袋豆子、两捆晒干的野菜、一小桶腌肉和几块压实的干酪。村民们起初都缩手缩脚,后来看见铜钱真的放到手里,态度松动了不少,有人主动把藏在床底下的存货翻出来,问他们要不要。
卡尔让奥尔登把东西都搬回板车,自己和亚丝继续往村子里走。
补给的数量比他预计的多一些。粮车现在半空,这批东西填进去还有余地——进国民城之前,如果能再找到一两个村子,把车装满,进城之后可以当商队的货物出手。不是什么大买卖,但够用,能换一批城里的物资,或者直接换成钱,补充一下队伍的开销。
他正盘算着,亚丝在他旁边放慢了脚步。
“卡尔。”
他看过去。
亚丝的视线落在前方,村子最里面的方向。“那个妇人说,村里有个教会。”
卡尔停了一下。
“教会。”
“她说村里有个神父,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亚丝顿了顿,“我问她神父怎么样,她说……”
“说什么。”
“她说,他很久没有好好主持礼拜了。”亚丝停顿了一下,“还说他喝酒。喝很多。”
——酗酒,在这种小村子?
要说酿酒,只是粗劣的麦酒的话,哪里都能酿。但酿酒是需要粮食的,而以新共和国现在的情况……
卡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开始思索起来。
在这片大陆上,教会的存在并不稀奇。
圣光教会的触角伸得很长,从帝国腹地的大城市到新共和国边境的破落村庄,只要有人聚居的地方,几乎都能找到它的痕迹——一座小礼拜堂,一个神父,一本《光典》,就够了。甚至哪怕是莫尔纳村那种偏远的地方,几十年前都有教会的存在。只是因为后来战事爆发,而那位原本在村里的神父老死后,也没有新的神父来继任,后续也就不再有教会的存在了。
教会奉唯一神“造物主”为信仰核心,相信光明是造物主意志的体现,黑暗是堕落与罪孽的象征。人通过信仰、忏悔与奉献获得救赎,这套教义在这片大陆上流传了数百年,渗透进了从贵族到农夫的日常生活里,婚丧嫁娶、战前祈祷、临终忏悔,都少不了教会的身影。
教会的正统,也是最为传统的派系——圣焰派与帝国皇权深度绑定,教义的解释权牢牢握在高层手里,神职人员的等级秩序森严,武装修士的传统发达。金色火焰的纹章挂在帝国每一座正式教堂的门楣上,大祭司与元老院之间的利益往来从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有人拿到台面上说。
出身圣焰派的神父,接受的是标准的神学训练,效忠的是教会的等级秩序,在帝国境内的村镇里主持礼拜、收取什一税、替人祈福,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
帝国境内有人对这套秩序持不同意见,但那是另一回事,卡尔知道得不多,也没有兴趣深究。
他知道的是,在新共和国境内,教会的处境要复杂得多。新共和国的建立者们对帝国的一切都抱有敌意,教会作为帝国皇权的同盟,自然也在清算之列。大多数正式教堂在起义初期就被砸毁或没收,神父们要么逃走,要么改换门庭,要么就像眼前这个一样,缩在某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靠着惯性维持着一点残存的仪式感。
据说,从教堂中搜出的财富甚至要比贵族们的庄园要更多。
而亚丝同样对圣光教会的存在有自己的理解,她是从塞拉菲娜那里学到这些的。塞拉菲娜对教会的态度很复杂,她教亚丝认识《光典》,也教她分辨哪些教义是真正的信仰,哪些只是权力的包装。亚丝把这些都记住了,像记住草药的毒性一样,不带感情,只是知道。
“去看看。”卡尔说。
教会在村子最里面,一座低矮的石头建筑,比周围的土墙茅顶要结实一些,但也结实得有限。屋顶的茅草有几处塌陷,石墙的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门口的台阶被雨水冲出了两道浅沟,台阶边缘的石头磨得很光,是多年踩踏留下的痕迹,但最近这段时间显然踩的人少了,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泥灰,没有新鲜的脚印。
门上原本应该挂着圣光教会纹章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生锈的铁钉,纹章不知去向。
卡尔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这座建筑,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
礼拜堂不大,两排木制长椅,中间一条过道,尽头是一张简陋的祭台。祭台上铺着一块褪色的白布,布面上有几道洗不掉的蜡油污迹,中央放着一根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白色的蜡油凝固在烛台上,烛台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象征圣光教会的光轮纹章,铜制的,氧化成了暗绿色。
这纹章并非是圣焰派那中心带着火焰的光轮纹章,而是纯粹的光轮。
长椅的木料已经很旧了,有几处开裂,裂缝里积着灰尘。靠近门口的那几排还算干净,越往里走,灰尘越厚,最后两排长椅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冷灰和某种廉价麦酒的气味,沉在角落里,散不出去。
“没人。”亚丝说。
卡尔没有回答,往里走了几步,往侧面的小门看了一眼——那应该是神父的起居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是一张窄床,被褥叠得还算整齐,桌上有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个空酒瓶,酒瓶旁边还有半个,里面剩了一点浑浊的液体。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袍,旁边是一块木制的光轮纹章,纹章下面压着几张羊皮纸,边角翘起来,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人不在。
卡尔退出来,重新站在礼拜堂里,环视了一圈。
亚丝走在他前面,沿着过道往祭台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卡尔。”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卡尔听出了里面的某种东西。他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祭台旁边,最靠里的那排长椅上,躺着一个人。
他躺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椅背上,另一条腿垂在地面,右臂枕在脑袋下面,左臂横在胸前,死死抱着一把剑。那把剑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皮革开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剑柄的缠绳松了一截,耷拉下来,在他的手腕旁边晃着。他的衣服是神父的黑袍,但领口散开着,头发也没有束好,深棕色夹着几缕灰白,散在椅背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胸口随着起伏微微动着。
从他身上飘过来的气味,是麦酒,味道很浓烈,不是今天才喝的那种,是喝了很多天、渗进衣服里的那种。
卡尔站在长椅旁边,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出声。
亚丝在他旁边,也看着,沉默了一会,开口:“他就是神父?”
“应该是。”
“他抱着剑睡觉。”
“我看见了。”
卡尔蹲下来,离那人近了一些。四十岁出头,肩膀宽,手大,右眉角到颧骨有一道旧疤,不是普通的划伤,是被什么东西砸过或者划过留下的,愈合得很干净,但疤痕的走向说明当时伤得不轻。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不是干农活留下的,是握剑握出来的。
一个神父,却有握剑的老茧。
卡尔伸出手,在那人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加大力道,推了第二下。
那人动了,皱了皱眉,把抱着剑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重新陷进沉睡里。
卡尔直接捏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这次有反应了。那人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声,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琥珀色的眼睛,睁开的瞬间是涣散的,对着礼拜堂的屋顶看了两秒,然后视线往下移,落在卡尔脸上。
——轰。
下一刻,卡尔的身影向外倒飞而出,他的身体撞在礼拜堂排列整齐的长椅上,长椅的木料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一声脆响,木屑和积了许久的灰尘猛地扬起,让人看不清其中卡尔的身形。
神父依然还躺在长椅上。
他缓缓收回踢出的腿,动作很慢。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珠在烟尘里转动了一下,落在亚丝身上,停了两秒。
亚丝看了一眼神父,又转头看了一眼卡尔飞出的方位,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拉下头顶的兜帽,向祭台方向退开,站到安全的位置。
“……不错的踢击。”
烟尘散去,倒在长椅碎片中的卡尔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肩膀上的木屑,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灰尘。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受创后的迟钝,站直的姿势和倒下去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神父坐在长椅上,抱着剑,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他。
那双眼睛还没完全清醒,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层醉意没有散尽,但盯人的方式是清醒的——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是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东西,一种他见过很多次、不需要思考就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你是哪支队伍的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酒气。
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他的手在剑柄上收紧了,那把破旧的长剑从剑鞘里拔出了三寸,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响了一下。他站起来,脚步虚了一下,右手扶了一把长椅的椅背,但剑没有放下来。
他的视线从卡尔脸上往下移,落在卡尔腰间那把骑士长剑上,停了一下,停得很明显。
“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