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我。”
神父那醉意未醒的双眼朦胧地看着卡尔,他摇晃着站起身,右手扶了一下椅背,而怀中长剑已出鞘三寸。
“你是哪只队伍的人?”
卡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站在烟尘之中,左转头,右转头,在看见亚丝站在祭台后面,双手撑着台面,俨然是一幅看热闹的样子后,又把头转回来。
卡尔:“……”
“怎么……”神父摇摇晃晃,“不说话吗……?”
这个完全没从酒里清醒过来的男人,他摇晃着脑袋,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踉跄着步伐朝卡尔走来。他脚步虚浮,却没有一丝要倒下的意思,在卡尔的几步开外,神父停下了脚步,将剑横在胸前。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卡尔说话了,他歪着脑袋看着神父,也许是因为和亚丝待久了,他在某些时候的神态愈发贴近于亚丝,“我不是军人,我是佣兵。”
“你说什么……嗝……”神父打了个饱满的酒嗝,那双醉意惺忪的双眼盯着卡尔,一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
“算了。”
铮——
长剑摩擦剑鞘的声音在教堂响起,在祭台后的亚丝微微睁大双眼。
卡尔他……
剑刃出鞘,满是伤痕的厚重剑身在教堂的烛光下闪烁着微光,卡尔左脚向后,右脚向前以侧身对敌,长剑持于腰间微上,若是从远处看去,那幅姿态就犹如一个完美的‘天平’。
这是哪怕在行军过程中遭遇敌人的袭击,卡尔也从未展示的姿态,亦是长剑剑术中,最为正统,也最为基础的步伐,其名为——‘天秤式’。
而比起这幅姿态更加吸引亚丝注意的是,卡尔此时脸上的表情。
在笑!
“陪你玩玩。”
而神父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横置于胸口的长剑缓缓放下,即使是酒醉,即使是在理性无法思考的情况下,属于剑士的本能也能让他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
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
醉醺醺,摇摇晃晃……
神父抬起左手,指向卡尔的同时,一幅失去平衡,向后倒下的样子,他的身体向后倾斜,然而就在亚丝以为他马上就要倒地的时候,却又忽然一脚踩在了后面,噔噔地向后倒退两步,随后再次站定,微微屈膝,握紧长剑。
那幅姿态,竟是与卡尔一模一样的‘天秤式’!
在这破旧的教堂之中,在从窗外透进的阳光的照耀下,两位摆出一模一样姿态的剑士,正在场中相对。
两位剑士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
……
剑术,通常被区分为无甲剑术与着甲剑术。
空手与持械之间存在着一堵高墙,而无甲与着甲之间,则存在着一道天堑!
无甲剑术与着甲剑术的区别,不仅仅在于防护的有无。着甲时,剑士可以用身体硬接某些攻击,以此换取反击的机会;而无甲时,任何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直接终结战斗。这意味着无甲剑术对于步法、距离感和时机的要求,要远比着甲剑术苛刻得多——甲胄能够容忍的错误,在无甲的情况下,会直接变成伤口。
在技术与体能相近的情况下,无甲的人,绝无可能在正面战斗中击败穿戴着全身盔甲的人。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能够保护身体的甲胄永远都是要比武器更加珍贵的东西——直到枪械与大炮的出现,才一举终结冷兵器时代,让甲胄不再具有和从前一样的历史地位。
而如今,立于教堂之中的两位剑士,佣兵和神父,一个没有戴头盔,穿着破旧的,哪怕是粗制滥造的武装剑都可以随手划开的皮甲;而另一个,更是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神父服,脚上踩着破烂的凉鞋。
毫无疑问,此时两人之间战斗的领域,乃是‘无甲剑术’!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一点,又落下去。
两位剑士在场中相对而立,双方在腰间手持的长剑都从下往上,剑尖直指对方的面部,亦或是双眼。
这是‘中线架势’。
中线,顾名思义,就是人体的‘中线’,将直立的人类,从头到胯切成两半,而那条线便是中线。
中线具有天生的稳固性,如果一人要以武器伤害另外一人,那么无论是从上砍,从下撩,要造成最大的伤害,都需要攻击‘中线’。而人在攻击或移动时,如果想要达到最大的杀伤力,又或是最快的速度,也同样需要以中线为核心进行发力。
而所有以中线为核心进行攻防的架势,在剑术中,都可以被归类为‘中线架势’。
所谓剑术的斗争,就是针对中线展开的一系列攻防。
神父动了。
他保持着中线架势,一边保持着醉酒的姿态,摇摇晃晃地接近卡尔。
卡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上半身宛如被狂风席卷的柳絮不断地摇晃着,握着剑的手上下晃动,接触剑柄的手指微微放松,长剑却依然死死地护持在身体之前。
下半身宛如在地震中震颤的立柱,但那踩着破烂凉鞋的双脚,每一步落下都稳稳地踩在地上,他的身体看似摇晃,却一步一步,稳定地接近着卡尔!
近了。
本就仅有几步的距离飞快地缩短,看似重心都无法保持的神父,跌跌撞撞地走向他,随后——
叮。
双剑相碰。
两把长剑的剑尖略下部分轻轻相撞,又或是说,神父的剑尖轻轻碰在了卡尔的剑尖上,像是一个小儿不小心地撞在了桌子上。
噔噔噔。
在双剑相触的瞬间,神父如遭重击,向后仰头,甚至连架势都放弃,长剑甩在身后,面对着卡尔,双脚急急往后退去,直接退了三四步,像是逃离般远离了卡尔的剑围。
卡尔没有动。
一步都没有动。
无论是神父接近他也好,还是神父轻碰他的长剑也好,甚至是他狼狈的‘逃离’,卡尔都一点都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保持着稳固的中线架势,眼睛死死地盯着神父,一刻都没有离开。
——试探。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试探。
看似摇摇晃晃的脚步,实则随时能站在地上稳定的发力。看似醉意朦胧,醉眼惺忪,实则那双眼睛哪怕是在‘逃跑’的时候,都一刻不停地盯着卡尔,等待他追击的瞬间。
而只要他追击了……
卡尔用余光注意着那把藏于身后的剑。
——恐怕就会受到强力的反击。
第一回合,结束。
站在祭台后面的亚丝看着这场交锋,歪了歪头。
……虽然看不明白,但感觉卡尔玩的很开心的样子。
神父在原地站定,他摇晃的视野中,出现了卡尔站定在原地身影,那幅无懈可击的姿态,仿佛是在对他说:
来吧,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如你所愿。
试问各位,在所有的剑技中,什么攻击最快?
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云……古往今来,无数优秀的剑术家总结了无数种剑术的攻击方式,在无数的情况下使用的无数种剑招都已被人穷尽。而在这所有招式的尽头,唯有那一招立于速度的彼岸,让所有的剑招望其项背。
那就是——
神父的身体前后左右不断地摇晃,明明手中没有酒,他却似乎醉得更厉害了,他的重心不断移动,却又不着一处。
在这混乱的步伐中,他再次缓缓向着卡尔接近,一步两步,如上次的试探一样,两人的剑围逐渐接近,神父依然保持着中线架势,而其剑尖微微上抬,似乎要像上次一样的轻触卡尔的剑锋。
然而,就在他的长剑即将再次触及卡尔时,神父的动作却忽然变了。
四处不定摇晃的重心突然猛地往前移动,神父整个人就像是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倒了一般身体向前扑出,而他的那把长剑也在瞬间跨越一个极大的距离,以蛮横的姿态冲进卡尔的剑围,向前伸去。
刺击!!
而且这不是简单的刺击,是舍身刺!!!
——舍身技,无论是在武术中,亦或是剑术中,这都是一个存在已久的技艺。其核心理念在于,以自身主动失去重心,甚至倒地为代价,制造特定的战斗情形或是优势。
舍身技,正如它的名字,在出现的那一刻,往往就意味着以伤换命,甚至以命换命!正因如此,舍身技在大多数剑术流派中都属于最后手段,或是奇袭手段——它不适合用于持续的战斗,因为一旦落空,使用者便会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
但也正因为它的代价太大,大多数经验丰富的剑士在面对舍身技时,反而会产生短暂的判断迟疑:这个人真的要用这一招吗?这种迟疑,有时候就是舍身技真正的杀机所在。
有一些剑术流派甚至以此为核心,研发出一套以命搏命的疯狗式打法,与他们战斗的敌人往往会畏手畏脚,最后在他们疯狂的压制下死去。
而舍身刺,在所有的舍身技当中,也是威力尤其巨大的一个招式。
正常的弓步刺讲究刺出后还能收回重心防御,而舍身刺则恰恰相反,会彻底放弃后脚的支撑,将整个身体化作投射物向前倾倒。这一招的威力在于,他不仅仅是以肌肉发力将长剑刺出,更是将所有的动能甚至体重全部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点向前方刺出。
这种刻意破坏自己重心的行为,得以最大程度的保留肌肉发力带来的动能,再加上体重,就意味着——
无可匹敌的急速!
长剑的剑尖越过卡尔的剑围,向着卡尔的躯干冲去,这是彻底的杀招,刚才的试探,战斗中的醉酒摇晃,上下晃动的剑尖,都是为这一招做的铺垫。
换了佣兵团中任何一个人在此,恐怕都无法对这一招产生任何的反应,它太快了,而且太过隐蔽。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卡尔。
面对神父的舍身刺,在那刹那之间,卡尔的重心同样前移,他没有尝试举剑格挡,而是在神父的剑尖即将触及自己的刹那猛然扭转躯干,将前胸向侧边极度后收,将自己的中线藏于侧面。
同样也是舍身技——‘迎刃让位’!!!!
这绝非简单的闪避,而是只有在对方的武器即将触及自己的时候才能做出的技艺,让对方的剑刃擦着自己的肋骨、甲胄或非致命部位滑过,从而使己方占据有利位置的,‘以进攻代替防守’的闪避!
神父的舍身刺在卡尔的皮甲上划开一个口子,而卡尔的迎刃让位则让他在保持重心的状况下来到了神父那向前扑出的身体侧面。
而这样的位置则意味着——空门大开!
面对如此机会,卡尔自然不可能放过,他直接握着剑举手,以肘尖对准神父,随后找准神父在空中的躯干,猛地将肘击落下!
然而,在这刹那之间,意识到舍身刺落空的神父,以这完全失去重心的身体,居然强行扭转大臂,护在自己的腰腹部,抵挡卡尔的肘击。
这个已经在空中失去重心的人,在落地之前,还有余力护住自己的要害。
轰——
神父的身体轰然落下,掀起一阵木屑和灰尘,卡尔毫不在意自己的视线被这漫天的尘埃遮掩,他直接预判神父落下的位置,穿着靴子的脚以足球踢的态势一脚踢在神父的腰腹上,宛如回敬刚才神父的偷袭般,一脚将其踹飞!
神父的身影倒飞而出,落到礼拜堂的柱子上,随后缓缓落到地上,头部低垂。
然而,即使是遭遇这种强力的打击,神父的手中依然握着剑,丝毫没有松开。
卡尔缓缓走上前去,站在神父的面前,然而神父却没有丝毫反应。
他微微抬起长剑,用剑尖托住神父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神父闭着双眼,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下垂,一动不动。
亚丝从祭台上下来,站在卡尔的身边,轻声说道:“他睡着了。”
——第二回合,战斗结束。
抛去双方摆开架势试探的时间,整场战斗中,真正交锋的时间只有三秒不到,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招定胜负’。
而这也就是冷兵器战斗中,无甲战斗的常态。在双方都没有什么防护的情况下,只要命中一招,便足以定下胜负!
卡尔直起身,缓缓把长剑收回剑鞘,神父重新垂下头去。
卡尔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礼拜堂里很安静,地上散着碎木料和灰尘,祭台上那根燃尽的蜡烛还在原位,铜制的光轮纹章在冷光里泛着暗绿色。
“你要怎么办。”亚丝看着卡尔,眨了眨眼睛,明明经历了刚才如此惊险的一幕,亚丝的眼中却丝毫没有对于卡尔的担心。
卡尔想了一下。
“带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