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要塞没有雾。
这是卡尔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昨天厄尔班离开时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定,废弃的石墙在初春的冷光里显出一种干燥的苍白,像是被人从地图上抹掉、又随手扔回来的东西。
黑荆棘走了。
要塞重新变成一座死的建筑。
卡尔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眼天色,转过身。
“把木箱抬过来。”
箱子是厚实的北境松木做的,铁皮包边,锁扣已经在交接时打开。两个辅兵抬着它放到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卡尔蹲下身,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码放得很整齐,是军人的习惯。
最上层是四件锁子甲,叠得方方正正,铁环擦得干净,没有锈斑。卡尔抓起一件抖开,在晨光里看了看——标准的帝国制式,比之前厄尔班给的那三件略轻,但做工更细,铁环密度更高,护住的面积也更大,连肩甲都是完整的一片,不是拼接的。
他把那件甲搭在旁边的石墙上,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排头盔,半覆式铁盔,护鼻片和护颊片用铆钉固定,内衬是压实的毡布。不算精良,但比他们头上那些塞了木板的布帽强得多。卡尔数了数,七顶。
四把武装剑,剑鞘是黑色皮革,剑格是直条十字型,不如他自己那把的下弯护手,但刃口新,没有卷口的痕迹,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备用品。
两杆长戟,戟头用油布裹着,卡尔解开一端,露出弯月形的侧刃——这东西比长矛难练,但在战场上更加灵活,杀伤力更强,对付重甲步兵有奇效,戟刃能勾住甲叶,把人从阵列里扯出来。
最底层是四面盾牌,圆形,铁边包木,比弗林做的那批木盾重了将近一倍,但防箭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卡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奥尔登凑过来,眼睛在箱子里扫了一圈,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四件甲。”卡尔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阿奇尔、奥斯卡、昆汀、达里安。你们四个换上。头盔,瑞恩、埃米特、弗林、奥尔登、罗瑞、奥斯卡、昆汀,一人一顶。”
瑞恩没有废话,直接走过去蹲下,拎起一件头盔往头上套。埃米特和阿奇尔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动了。奥斯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走上前去,动作有些生涩地把甲拿起来。
“武装剑,罗瑞、弗林、达里安、昆汀各一把。”卡尔继续说,“原来的缴获短刀留着备用,不要扔。”
“长戟。”他顿了一下,“埃米特,阿奇尔。你们两个原来就是长矛手,换戟之后我会重新教你们戟法,不一样,别自作聪明。”
埃米特摸了摸戟杆,眼神里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被阿奇尔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两人都没出声。
“盾牌,瑞恩、弗林、奥斯卡、昆汀。”卡尔最后说,“原来的木盾留着,装上车,不要丢。”
他环视了一圈。
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摆弄新到手的武装剑,有人已经开始往身上套锁子甲,铁环碰撞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着。而那些汰换下来的装备也没有浪费,辅兵们也都将自己完整的武装了起来。卡尔看着这些人,没有说什么鼓励的话。
装备越好,就越要顶在前面。这件事不需要他说,他们迟早会自己明白。
“清点完毕,把箱子装上车。”他说,“还有十五分钟,所有人准备拔营。”
那匹马被拴在要塞东侧的一段残墙旁边。
这是厄尔班昨天交接时留下的位置,一根粗麻绳绕过石墩,另一端套着它的笼头。它站在那里,脑袋低垂,后腿微微弯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卡尔走过去。
这匹马的体型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北境战马都要标准——不是那种被刻意喂养成庞然大物的重骑兵坐骑,而是匀称的,肩高将将到卡尔的下颌,深棕色的毛皮在晨光里带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四条腿修长,蹄子宽厚,胸腔的弧度很深。
是匹好马。
卡尔伸出手,靠近它的脖颈。
它动了。
它没有后退,也没有侧身,只是极其缓慢地把脑袋偏向另一边,同时把重心往左腿上挪了挪,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把卡尔的手晾在了空气里。
卡尔收回手,看了它一眼。
它低下头,开始啃地上的枯草。要塞院子里的枯草又干又硬,几乎没有任何营养价值,但它啃得很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卡尔重新伸出手,这次直接按在了它的颈侧。
它停止啃草,抬起头,用一只眼睛侧过来看他。那眼神里有某种卡尔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评估,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它认真对待。
卡尔没有移开手,顺着它的颈侧往下抚了一下。
它打了个响鼻。
“斯蒂芬。以后你就叫斯蒂芬。”卡尔开口说道。
马没有反应。
“你叫斯蒂芬。”卡尔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斯蒂芬把脑袋转回去,继续啃草。
身后传来亚丝的声音,带着一丝克制的笑意:“它好像不太在乎。”
“它在乎。”卡尔说。
他解开拴在石墩上的麻绳,把缰绳攥在手里,往前走了一步。斯蒂芬跟着动了,步子迈得很慢,慢到卡尔几乎要停下来等它。他没有停,继续走,缰绳绷紧了一下,斯蒂芬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脚步稍微快了半步,又慢了回去。
卡尔停下来,转过身,和它对视。
斯蒂芬站在那里,耳朵微微转了一下,尾巴甩了甩,神情坦然。
卡尔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重新往前走,这次步子快了一些。斯蒂芬被迫跟上,走了十几步,卡尔停下,它也停下,两匹马——不对,一个人和一匹马——在废弃要塞的院子里完成了一次沉默的拉锯。
最后是斯蒂芬先妥协的。
它走到卡尔身边,低下头,用鼻子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把卡尔往旁边顶了半步。
卡尔没动,抬手拍了拍它的脖颈。
“聪明。”他说,语气里没有夸奖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你得知道,聪明用在这上面没什么用。”
斯蒂芬把脑袋偏开,重新开始找地上的枯草。
亚丝走过来,站在卡尔旁边,仰头看了看这匹马,又看了看卡尔,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拔营用了二十分钟。
废弃要塞的地面是石板和碎砾,比野外的泥地好处理,但也有它的麻烦——石缝里的炭灰不好清理,厄尔班的人留下的几处火堆痕迹需要用石块覆盖,要塞内侧的几道血迹是昨天交接时折损的帝国兵留下的,卡尔让人用沙土盖住,踩实。
布莱斯坐在医疗小车的车厢边缘,左臂用布条固定着,看着其他人来来去去地搬东西,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能搬。”他开口,对着路过的奥斯卡说。
奥斯卡没有停,只是摇了摇头:“团长说你今天不用动。”
“我左臂受伤,又不是两条腿都断了。”
“布莱斯。”
亚丝的声音从小车另一侧传来,她正在整理草药箱,头也没抬,“你左肩的缝合线还没拆。如果你现在搬重物,我不保证它不会崩开。崩开之后重新缝,你要多养两个星期。”
布莱斯闭上嘴。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一些:“那我能帮忙拉绳子吗。”
亚丝停顿了一下,“右手可以,左手不行。”
布莱斯从车边站起来,走到粮车旁边,用右手抓住了捆扎粮袋的麻绳,开始帮着检查绑扣。没有人说什么,奥斯卡从他旁边经过,顺手把一个粮袋往里推了推,两人没有对视,但动作接上了。
卡尔站在要塞门口,看着这些,没有开口。
“好了。”他说,“出发。”
要塞的石门很宽,两辆板车并排出去还有余地。
队伍在门口重新整队,卡尔骑着斯蒂芬走在左翼,没有带亚丝,亚丝坐在她的医疗小车上,小车被绑在粮车后面,奥尔登和罗瑞已经提前出去了两百米,在前方的土路上做斥候。
斯蒂芬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它的步子迈得四平八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频率慢得像是在散步。卡尔用腿夹了它一下,它耳朵动了动,步子快了半个节拍,维持了大约十秒,又慢回去。
卡尔没有再催它。
在离开要塞后,或许是因为运粮任务终于完成,团队里的气氛骤然一松。
明明只是大概半个月的旅途……对于这些新生的佣兵们来说,却感觉比他们的一辈子都要漫长。
路面是夯实的土路,出了要塞之后往东南方向延伸,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碎石坡,视野开阔,没有遮蔽。春天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会把人的脸刮出血来。
弗林走在右侧粮车旁边,时不时蹲下去看一眼车轴,用手指蘸了蘸轮毂上的油脂,站起来,继续走。他的右臂已经基本恢复,不再需要避着右手发力。
埃米特扛着新到手的长戟,走了没多久就开始研究戟头的角度,把戟杆在手里换了个握法,被阿奇尔看见了。
“你干什么。”阿奇尔说。
“试试。”埃米特说。
“团长说不让自作聪明。”
“我就试试,又没打人。”
“你那个握法戟头朝下,你想用戟柄戳人吗。”
埃米特低头看了一眼,把戟杆换回来,没有说话。
阿奇尔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开口:“你那个握法其实也不是不行,就是得换个场合。”
“你刚才还说不让自作聪明。”
“我说的是你,我没说我。”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行军队列里还是传出去了一截。走在前面的奥斯卡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
瑞恩走在队列最前方,他走路的姿势沉稳了很多,不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架势,步子踩得很稳,眼睛一直在扫两侧的灌木。
昆汀跟在亚丝的小车旁边,没有说话,手放在腰间武装剑的剑柄上,是今天新配的剑,他还不太习惯这个重量,走路的时候腰微微侧着。
达里安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昆汀摇了摇头。
卡尔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开口。
队伍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路面开始有了起伏,土路两侧的灌木渐渐密了,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的枯树林。
斯蒂芬走到一处缓坡时,脚步终于快了一些,不是被催的,是它自己加速的——坡道对它来说大概比平路有趣一点。
卡尔没有说什么,任它走。
坡顶的风大了一些,把路边的枯草压得贴着地面。卡尔在马背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队伍——板车的辙印压在土路上,两匹驽马喘着粗气,辅兵们弓着腰在后面推,长矛手散在两侧,布莱斯坐在板车上,用右手扶着车厢边缘,背挺得很直。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扎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左侧是一道浅沟,右侧有几棵还没发芽的老树,树根把土壤抓得很实,不容易积水。
奥尔登已经提前踩过点,等卡尔到的时候,他站在土坡旁边,指了指地面:“硬土,没有积水,昨晚没下雨,地气不重。”
“好。”卡尔翻身下马。
斯蒂芬站在他身边,低下头,开始啃旁边老树根部的枯草。那草更硬,更没有营养,但它啃得很认真。
卡尔把缰绳绕在树干上,没有拴死,留了一截余量。
扎营的程序已经刻进了所有人的肌肉里。板车推到位,V字形卡住外围,地下火坑开挖,旱厕沟壑在下风口,绊索布置在必经的灌木丛里。弗林检查车轴,奥尔登带人取水,亚丝打开药箱,例行检查今天行军里有没有新的磨损和水泡。
布莱斯坐在车边,用右手帮着整理绳索,没有人去管他,也没有人去拦他。
火坑里的火升起来,热气从地面往上散,把附近的空气烘得暖了一些。铁锅架上去,水开始沸腾,燕麦的气味混着腌肉的咸香漫出来。
埃米特把长戟靠在板车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检查脚底。阿奇尔在他旁边,掏出一块破布,开始擦武装剑的剑身。
“新剑好用吗。”埃米特问。
“比之前那把顺手。”阿奇尔说,“重心靠前,刺出去稳。”
“我那把也不错。”埃米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的水泡,“就是剑格太宽,走路的时候老是磕腿。”
“你把剑挂的位置不对。”
“哪里不对。”
“太靠前了,应该往后移两指。”
埃米特没有立刻反驳,想了一下,把腰间的剑鞘往后挪了挪,站起来走了两步,重新坐下,“好像是好一点。”
“废话。”
卡尔坐在板车旁边,把灰鼠硬币从皮甲内衬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制,正面是一只蜷缩的老鼠,背面是一个钱袋。硬币的边缘磨得很光,是被人长期把玩过的痕迹。他把它在指节间转了一圈,重新放回去。
国民城。
黑市,收旧货的人,一枚硬币,一条路。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没有漏洞,但也没有把握。灰鼠的网络在城市里,在野外和前线,它的触角短,厄尔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安慰他,是在陈述事实。
进了城再说。
亚丝从小车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兜帽往后拢了拢,侧过脸看他。
“今天走了多远。”她问。
“大概十八里。”卡尔说。
“比预计的少。”
“路不好走。”他顿了一下,“明天快一点。”
亚丝没有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坑方向。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翠绿的颜色里有一点橙。
斯蒂芬在老树旁边站着,缰绳松松地绕在树干上,它本可以挣开,但它没有。它把脑袋搭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耳朵偶尔转一下,对着营地的方向。
卡尔看了它一眼。
它没有睁眼。
第二天下午,奥尔登从前方跑回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在卡尔马边站定,抬头,压低声音:“前面有村子。”
卡尔没有立刻说话,眼睛往前方的土路看去。
路在一处缓坡后面转了个弯,看不见弯后的东西,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木柴燃烧的气味,很淡,混在春天的土腥气里,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奥尔登是猎人,他闻出来了。
“多大。”卡尔问。
“不大。”奥尔登说,“炊烟只有两三处,估计十几户人家。看起来没有驻军,但我没进去,不确定。”
卡尔在马背上坐直了一些,把斯蒂芬的缰绳在手里收紧了半截。
斯蒂芬感受到了,耳朵转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停在原地,等他的指令。
卡尔看着那道缓坡,看着坡后面那片他还看不见的地方,没有说话。
队伍在他身后停下来,板车的轮子停止滚动,驽马喘着粗气,铁环碰撞的声音渐渐静下去。
风从坡那边吹过来,带着炊烟的气味,带着某个陌生村庄的气息。
斯蒂芬的耳朵朝村庄方向转了一下。
“继续走。”卡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