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地形变了。
碎石山道在身后消失,脚下换成了更开阔的硬土。风也不一样了——山路里的风是从两侧岩壁挤出来的,带着潮气和腐叶味,而现在吹过来的风是平的,干燥,夹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陈旧气息,像是翻开了一本放了很久的旧书。
卡尔走在车阵左翼,靴子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两匹驽马这两天拉得够呛,蹄铁虽然在渡口镇修过,但连日的山路还是磨损了不少。板车的轮毂在平地上滚得顺畅了一些,辅兵们的步子也比山路上轻了几分,但没有人因此说话。
队伍就这么沉默地往前走。
布莱斯走在阵型中间,左臂还吊着,亚丝给他换过一次药,伤口没有再发热。他能走,步子稳,只是偶尔会皱一下眉头——不是疼,是某个动作牵扯到了肩膀,他意识到之后会停一下,然后继续走。没有人搀他,他也没有要人搀的意思。
奥斯卡推着板车,站在右侧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来是杰里米的。
没有人安排他站过去,他自己走过去的,第一天出发的时候,就站在了那里。
大约午后,奥尔登从前方跑了回来。
“地形对上了。”他走到卡尔身边,压低声音,“前面大概两里,有一片乱石堆,再过去就能看到轮廓了。”
“有人的痕迹吗?”
“有。”奥尔登顿了一下,“昨天的马粪,不止一匹。草也被踩过,方向朝北,往要塞去的。”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平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荒草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多少匹马?”
“踩出来的印子……七八匹,也可能更多,地太硬,看不全。”
七八匹。厄尔班的黑荆棘连出发时有十几骑,七八匹说明折损不小,或者分兵了。卡尔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继续走。”他说,“到乱石堆停车,你再往前摸一次,这次摸到要塞外墙再回来。”
奥尔登点头,转身又往前去了。
乱石堆是一片塌陷的旧地基,石块大小不一,散落在荒草里,有些已经被藤蔓缠住,分不清是天然的岩层还是某种建筑的遗迹。卡尔让队伍在这里停下,板车推到乱石后面,人贴着石块蹲下,不许出声。
等待的时间里,风从北边吹过来。
亚丝站在卡尔旁边,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这两天她话很少,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那种少——她在观察,在想事情,卡尔认得出来。
“布莱斯的伤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再过四五天,缝合的线可以拆了。肌肉的恢复要更久,但不会留太深的障碍。”
卡尔侧过头看她。
“左臂的力气。”她继续说,“大概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到能用力的程度。在那之前,他不能持盾,不能举重物,不能——”
“我知道。”
亚丝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她说。
“睡了一点。”
“两个时辰不算睡。”
卡尔没有反驳。他把目光重新放到前方,手搭在剑柄上,拇指轻轻压着剑格的弧度。
亚丝没有再说什么。她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就那么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
风吹过乱石堆,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那枚勋章。”亚丝过了一会,轻声说,“你收起来了?”
“嗯。”
“好。”她说,就这一个字,没有再往下问。
卡尔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兜帽的阴影里,表情平静,但眼睛是认真的。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看向前方。
奥尔登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是他们。”他蹲下来,把猎弓背到肩后,“黑荆棘的旗,插在要塞的东侧缺口上。我数了一下,能看到的人头……八个,可能还有在里面的。马拴在北墙,六匹。”
六匹马,八个人。
卡尔记得厄尔班出发时的规模——十几骑,精锐。现在剩六匹马,就算有人步行,这个数字也说明了很多事情。
“有没有看到厄尔班本人?”
“没有,但有人在外面站岗,看见我了,没有动。”奥尔登停顿了一下,“他们知道有人在靠近,但没有拔刀。”
卡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推车进去。”他说,“正常行进,不要收拢阵型,让他们看清楚我们是谁。”
“如果里面有问题——”
“如果里面有问题。”卡尔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们在外面也一样有问题。走。”
要塞的轮廓在接近的过程中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是一座被时间吃掉了大半的建筑。外墙用大块的灰色石料砌成,帝国的工事向来讲究厚度,百年过去,墙体依然站着,但顶部已经塌陷了好几处,缺口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在风里摇动。瞭望塔只剩下一根,另一根在东南角倒了,碎石散落在地上,被藤蔓慢慢包裹,看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坟堆。
要塞的正门早就没有门了,只剩两根石柱,门洞里是一片阴影。
石柱上有帝国的刻纹,卡尔认得出来,是军团标识,但年代太久,已经风化得模糊,看不清是哪个编制。
东侧缺口处,一面黑色的旗插在碎石里,旗面上没有图案,只有一道粗糙的荆棘纹,用白线缝上去的,针脚不整齐,像是临时赶制的。
站岗的人站在缺口旁边,锁子甲,黑色罩袍,头盔的面罩放下来了,看不见脸。他看着卡尔的队伍走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卡尔让队伍在门洞外停下。
“我进去。”他对奥尔登说,“其他人原地,不要动板车。”
奥尔登想说什么,但卡尔已经迈步走进了门洞。
要塞内部比外面更安静。
中央的空地上有一堆火,烧得不旺,只是维持着,火堆旁边坐着几个人,都是黑荆棘的装束,但和卡尔第一次见到他们时不一样——那时候他们是一群随时能咬人的恶狼,现在他们只是坐着,有人在擦拭武器,有人靠着石墙闭着眼睛,有一个人的手臂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没有人抬头看卡尔。
或者说,有人抬头看了,然后重新低下去了。
卡尔在火堆旁边站了一下,扫了一眼人数。加上外面站岗的,一共九个。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半天。”
声音从右侧的石屋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卡尔熟悉的冷硬。
厄尔班·弗罗斯特从石屋的门洞里走出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高大,宽肩,锁子甲外面套着黑色罩袍,头盔夹在腋下。但卡尔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右腿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受伤,是在刻意控制某种疼痛,把它压在步伐里,不让它显出来。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的伤疤,从左颧骨斜向下,还没有完全愈合,边缘是那种刚结痂的暗红色。
“路不好走。”卡尔说。
“粮食呢?”
“在外面,两辆板车,一粒没少。”
厄尔班看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然后他转过身,走回石屋,头也不回地说:
“进来。”
石屋不大,原来可能是要塞的储物间,石墙上还留着铁钩的锈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几个皮囊和一只木箱。
厄尔班在木箱上坐下,把头盔放在旁边,用手揉了揉脸上那道新伤疤的边缘,像是习惯性的动作。
“坐。”他说。
“我站着。”
厄尔班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你的人怎么样?”卡尔先开口。
“死了四个。”厄尔班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报告一个数字,“还有两个留在后面,走不动了,我让人把他们送到最近的村子。”他停了一下,“你的人呢?”
“死了一个。”卡尔说,“辅兵,颈侧中刀。”
厄尔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这种点头不是同情,是一种战场上的人才有的默认——死人是正常的,活着才需要解释。
沉默了一会,厄尔班从罩袍里摸出一个皮袋,扔到卡尔脚边。
“尾款的一部分。金奥里十枚,银第纳三十枚。”他说,“剩下的装备——”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木箱,“在里面,你自己清点。”
——相当丰厚的报酬,尤其是对于佣兵来说。
卡尔弯腰捡起皮袋,掂了掂,没有打开。
“马呢?”
“战马在北墙,一匹,北境育种,三岁,没有伤。”厄尔班沉默了一会,“被编入名册的军马我没有办法给你,所以这是一匹被淘汰的马。”接着,他又立刻补充道,“当然,它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甚至比起其他的马来说可以称得上是优秀,只是性格上有些缺陷。”
“……什么缺陷?”
“……懒。”罕见的,厄尔班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无奈,“太懒了,拿鞭子抽它都不动的那种。”
卡尔乐了:“这种马你给我?”
“相信我,这已经是最好的了。”厄尔班说道,“其他的要么是身体有缺陷,要么是过于怯懦,不堪大用……你不会喜欢的。”
“好吧。”卡尔摇了摇头,“我倒要看看这马能有多懒。”
“还有一件事。”厄尔班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很明显,但卡尔听出来了——从交割货物的冷硬,变成了另一种冷硬,更沉一点,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说。”
厄尔班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考虑从哪里开口。
“我们这次折损成这样,”他说,“不全是因为战场。”
卡尔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从北境调过来之后,我们的补给线被卡了三次。”厄尔班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次我以为是调度的问题,第二次我以为是前线混乱,第三次——”他停下来,用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第三次之后,我派人去查。”
“查到什么?”
“走私线在收网。”厄尔班抬起头,直视着卡尔,“不是被查,是主动切断。元老院那边有人在清理,把过去几年的线全部掐掉,中转站、线人、账目——能消失的都在消失。”
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皮袋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收网?”
“我不知道。”厄尔班说,“但我知道的是,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元老院那群人做这种事,只有一个原因——有更大的事情要发生,他们在扫尾。”
更大的事情。
卡尔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压了压,没有让它们浮到脸上来。
走私线收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靠走私维持的利益链条正在被切断,意味着某些人在为某件事腾出手来,意味着帝国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被人悄悄推离了原来的位置,但还没有落地。
“你进帝国境内,”厄尔班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卡尔没想到的东西,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奇怪的直白,“要小心。不是前线,是后方。那些在收网的人,不会在乎你是谁。”
“我知道。”卡尔说。
厄尔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重新揉了揉那道新伤疤。
“对了,还有一件事。”
卡尔等着。
“我们从北境撤下来的时候,”厄尔班说,语气变得更随意了一些,“东线有一支辅助兵团在调动,编制对不上正规军序列,旗号也奇怪,不是帝国的制式。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某个贵族的私兵被临时征用。”
他停了一下。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支队伍的人,说话不是帝国口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卡尔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口音?”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刻意。
厄尔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北方的口音。”他说,“具体是哪里,我的人分不清楚。只知道不是帝国人,也不是新共和国这边的。”他顿了顿,“东线,靠近旧边境线的位置。”
北方的口音。不是帝国人。东线,旧边境线。
卡尔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话。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暗了一下,像是某个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然后重新沉下去。
“就这些?”他说。
“就这些。”厄尔班说,“我也是顺口提一句,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有用。”卡尔说。
他弯腰拿起木箱,掂了掂重量,然后把皮袋塞进皮甲的内衬里。
“粮食的事,我让我的人配合你们卸车。”他说,“今晚我们在要塞里扎营,明天一早走。”
“不多待几天?”厄尔班的语气里有一丝卡尔意想不到的东西,不是挽留,更像是某种试探。
“不了。”卡尔说,“你们也不会多待。”
厄尔班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愉快的成分,只是一种对某件事的认可。
“说得对。”他说,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什么东西,并随手将其抛了过来,“接着。”
叮——
被抛起,随后旋转。
卡尔伸手,抓住空中那旋转着的硬币,放在面前,张开手心。
普通的铜制硬币,但上面印着的却不是皇帝陛下的大头,而是一只蜷缩起来的老鼠,而反过来看,其背面则是一个钱袋的标识。
面对卡尔疑惑的眼神,厄尔班说:“‘灰鼠’。这是在出发前上面给我们的‘支援’,在任务完成的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送给你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在温切斯特……不对,现在是叫‘国民城’了吗,遇到了什么麻烦,就去找他们,也许能帮你。但是,这是我个人的警告。”
厄尔班盯着卡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要太信任他们。”
“……具体位置呢?”
“国民城的黑市,拿着这个问收旧货的,自然有人认得。”他顿了顿,“也可能没有。鬼知道。”
“我明白了,谢谢。”
卸粮食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黑荆棘的人和卡尔的团员们在要塞的中央空地上对接,没有人说话,只有板车的轮子声和麻袋落地的闷响。厄尔班的人虽然带伤,但动作还是利落的,那种利落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受伤就消失。
卡尔站在一旁,看着两边的人各自干活,没有插手。
亚丝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那些带伤的黑荆棘士兵,没有说话,但卡尔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那个手臂缠着布条的人,布条缠得不对,位置偏了,压迫到了错误的地方。
“去。”卡尔轻声说。
亚丝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一定让你碰。”卡尔说,“但你可以试试。”
亚丝没有说话,拉了拉兜帽,走向那个士兵。
卡尔看着她走过去,看着那个士兵先是警惕地抬起头,然后看了一眼亚丝,然后看了一眼卡尔,然后慢慢把手臂伸出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要塞的北墙。
那匹战马拴在那里,比驽马高出将近一个头,毛色深棕,四肢匀称,它的四肢蜷缩,半跪在地上,头部低垂,看上去一幅无精打采的样子。
卡尔走过去,在它面前站定。
它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然后把头重新垂下去,眼皮耷拉着,对他的存在毫无兴趣。
卡尔伸出手去,把手放在它的颈侧,感受着皮下肌肉的温度和弹性。
三岁,北境育种,没有伤……以及和厄尔班说的一样,一幅……懒洋洋的样子。
前途多艰。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向火堆。
夜里,要塞里生了两堆火,黑荆棘的人在东侧,卡尔的队伍在西侧,中间隔着卸完货的空板车。
不是敌意,只是习惯——两支各自在刀口上讨生活的队伍,在同一个屋檐下过夜,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距离。
卡尔坐在火堆旁,背靠着石墙,手里拿着那枚从什长身上取下来的尤西斯坦联盟勋章,在火光里看着它。
交叉双剑,剑身下方三条横线,两端各一圆点。
他把它翻过来,背面是光的,没有刻字,没有编号,是那种批量制作的东西,不是某个人的专属信物。
北方的口音。东线,旧边境线。
他把勋章重新攥进手心,闭上眼睛,靠着石墙。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不远处,亚丝坐在他旁边,膝盖抱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已经平稳了,睡着了。
卡尔没有动,让她靠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要塞残破的石墙,看着墙顶缺口里透进来的夜空,几颗星,云遮了大半,看不清楚。
走私线在收网。元老院在扫尾。
东线有一支说北方口音的队伍,编制对不上,旗号奇怪。
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急着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形状,只是让它们在脑子里沉着,像两块石头沉在水底,看不见,但压着。
明天一早走。
去哪里,他知道。
火光在石墙上投下摇动的影子,卡尔把手里的勋章重新放进皮甲的内衬,合上扣子,闭上眼睛。
风从要塞的缺口里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意,把火苗压低了一下,然后重新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