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路里的风还在吹。
卡尔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眼。
倒在地上的人,有的还有气,有的没有了。他走过去,逐一确认,有气的补一刀,没有例外。这不是残忍,是规矩,是他从第一场仗之前就知道的规矩。战场上留活口,活口会在你转身之后爬起来捅你的背。
瑞恩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做,没有说话。
做完之后,卡尔让奥尔登从岩台上下来,让埃米特和达里安把路障边上的尸体拖到山壁旁边,不用埋,但不能堆在路中间。
“坏掉的弩捡起来。”他说,“能用的矢也捡。”
团员们开始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和拖动尸体时衣甲摩擦的声音。平路里的阳光照下来,把地上的血迹照得很亮,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边缘发黑。
卡尔走到板车旁边。
杰里米躺在板车轮子旁边,侧躺着,一动不动,但脖颈侧面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血凝在皮甲的领口上,发黑。他今年大概十五岁出头,也是莫尔纳村出来的辅兵中的一员,卡尔记得他的名字。
卡尔蹲下来。
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铜子,是帝国的阿斯,边缘还算整齐。他把杰里米的嘴轻轻掰开,把铜子放进去,然后合上。
他没有说什么祈祷词,没有念什么神明的名字。他只是单膝跪在地上,右拳握紧,轻轻抵在自己的胸口,低下头,停了一会。
这是他家族传下来的方式,他也不知道从哪一代传下来的,只知道每次有人死在他前面,他就这么做。铜子是给渡河的船夫的,让死去的人能过河,去该去的地方。至于那条河在哪里,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他站起来,转过身。
队伍里的人都停下来了,看着他。
“杰里米。”卡尔说,声音不大,“莫尔纳村的人,跟了我们一路。”
他停了一下。
“把他放到车上,用布盖好。今晚找地方,好好埋了他。”
奥尔登走过来,蹲下去,把杰里米抱起来。他抱得很稳,没有让杰里米的头垂下去。
没有人说话。
布莱斯靠在板车轮子旁边,亚丝蹲在他面前。
左肩的伤口很深,砍刀是从斜上方砍下来的,劈开了皮甲的肩膀处,切进肌肉里,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切断了一部分,伤口长,边缘不整齐。
亚丝把皮甲的肩带割开,把皮甲从布莱斯身上脱下来,露出里面的亚麻衬衣,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她用剪刀把衬衣的肩膀处剪开,把布料从伤口上揭下来,揭的时候很慢,防止扯动伤口。
布莱斯咬着牙,没有出声。
“疼?”
“嗯,嗯。”布莱斯说,他几乎要呜咽了。
亚丝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瓶,倒出来一些液体,用布蘸了,往伤口上擦,这液体有一股很冲的气味,布莱斯的肩膀猛地一抖,牙关咬得更紧了。
“不要动。”亚丝说。
布莱斯停住,没有再动。
亚丝擦完,把布扔掉,唤来其他的人,从药箱里取出针线,是细的那种,针很小,线是用肠子制的,泡在药液里,颜色发黄。母亲告诉她针要放在水里煮一下才能给人用,但她现在没有这个条件。
亚丝开始下手缝。
埃米特站在旁边,看着亚丝缝,脸色有点白。
“你去别的地方站着。”亚丝说,没有抬头。
埃米特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身去。
亚丝缝得很仔细,针脚很密,每一针都缝得很平,不是随手缝的,是那种缝过很多次的手法。缝完之后,她用药液再擦了一遍,然后用干净的布条把肩膀包扎起来,绕了好几层,最后打了一个结,用手按了按,确认没有松动。
“好了。”她说。
布莱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包扎得很整齐,他动了动左臂,动了一下就停住了,疼。
“不要动左臂。”亚丝说,“今晚可能会发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布莱斯点了点头。
亚丝站起来,把药箱重新整理好,扣上扣子。她的手上有血,她用布擦了擦,擦干净,然后背起药箱,往板车方向走。
埃米特转过身,看着亚丝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队伍在平路上停了将近半个时辰。
路障需要清理,不是全部清理,只需要清出一条能让板车通过的路。卡尔让瑞恩和达里安去搬松树,两个人抬一根,把最上面的两层搬开,露出底下的空隙,够板车通过就行。
搬的时候,瑞恩的左臂还在渗血,他没有提,只是用右手多用了一些力。卡尔看到了,没有说什么,等他们搬完,叫亚丝过去把瑞恩的伤口处理了。
瑞恩坐在路障旁边的松树干上,亚丝站在他面前,把他左臂的袖子卷起来。划伤,不深,但长,从手肘到小臂,划了将近半尺。
“这个不用缝。”亚丝说,“但要包好,不然体液会失衡。”
“什么是体液失衡。”瑞恩说。
“伤口里进了脏东西,污染体液平衡,严重的话会死。”
瑞恩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没有再说话,让亚丝处理。
亚丝处理完,瑞恩站起来,把袖子放下去,往卡尔那边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亚丝一眼。
“谢了。”他说。
亚丝没有回头,在整理药箱。“嗯。”
瑞恩转过身,走了。
路障清开之后,队伍重新上路。
板车从清出来的空隙里通过,轮子压过松树的树皮,发出一声钝响,然后过去了。驽马拉着车,往路障后面走,往山路继续往上的方向走。
平路在身后缩小,消失在弯道里。
卡尔走在队伍左侧,和平时一样。他的皮甲左侧有一道划痕,是什长的武装剑留下的,划破了皮甲的边缘,没有碰到肉,但皮甲的皮料裂开了一道口子,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口子在动。
他没有管它。
山路继续往上,坡度比之前更陡了一些,推车的辅兵少了一个,剩下的人要多用一些力。没有人抱怨,只是推着,往前走。
布莱斯走不了,被安置在医疗小车上,躺着,用布盖着。他的脸色还不好,但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天空,山壁从两侧往上延伸,天空被夹成一条窄缝,蓝色的,很深。
杰里米在他旁边,用布盖着,没有动静。
布莱斯没有往那边看。
傍晚,队伍在山路的一处缓坡旁边扎营。
地方不大,是山壁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地,够搭几个简易的铺位,够生一个地下火。卡尔让奥尔登去周围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让队伍停下来。
杰里米的墓挖在山壁旁边,土是硬的,挖起来费力,奥尔登和达里安两个人轮换着挖,挖了将近一个时辰,挖出一个够深的坑。
卡尔把杰里米从医疗小车上抱下来,放进坑里,把他的手放在腹部,整理好。他从自己的行囊里取出一块布,盖在杰里米的脸上。
然后他站起来,往坑里看了一眼。
“填吧。”他说。
奥尔登拿起铁铲,开始填土。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铲铲进土里,再倒进坑里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沉。
填完之后,卡尔在墓前站了一会,然后转过身,去安排今晚的守夜。
奥斯卡站在墓旁边,没有动。
没有人去打扰他。
夜里,布莱斯开始发烧。
是亚丝先发现的。她守夜不是卡尔安排的,是她自己坐在布莱斯旁边,没有睡。布莱斯睡着之后,她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
卡尔在旁边陪着她。
大约是后半夜,她摸到额头的时候,温度明显高了。
她转过头,让卡尔把药箱拿过来,从里面取出东西,开始处理。
她先把布莱斯的包扎解开,检查伤口。伤口没有化脓,边缘是正常的颜色。她把包扎重新缠好,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是她在渡口镇补充的草药熬的,专门备着的。
她把陶罐放在地下火坑的余热上温着,等药液热起来,用布蘸了,让卡尔给布莱斯擦拭手腕内侧和颈侧,帮助散热。同时从另一个小瓶里倒出几滴液体,兑进水里,把布莱斯叫醒,让他喝下去。
布莱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亚丝和卡尔,没有说话,把水喝了,又闭上眼睛。
两人继续守着。
她和卡尔一起,用布蘸了药液,反复擦拭,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布,换一次药液。地下火坑的余热把陶罐里的药液保持着温度,药味在营地里散开,淡淡的,有一股苦味和草木的气息。
守夜的埃米特坐在板车后面,看到两人在忙,走过来,蹲在旁边,低声问:“要帮忙吗?”
“不用。”卡尔看了他一眼,“你去守你的岗。”
埃米特走了,很快又回来了,他缩着头,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没敢去找卡尔,而是对亚丝小声问道:“他会没事吗?”
亚丝没有立刻回答,她观察着布莱斯的样子。
“烧还没退。”过了一会,她说,“但伤口没有化脓,这是好的。”
“那就是会没事。”埃米特说。
亚丝没有回答这句话。
埃米特在旁边蹲了一会,站起来,回到板车后面,继续守夜。
等两人把布莱斯处理的差不多了,情况看起来安稳了以后,两人来到了营地边缘,背靠着山壁,挨着肩膀坐下。
开始,谁都没有说话,任由沉默宛如林间的流水般,在两人之间缓缓淌过。
过了一会,卡尔从怀中取出那枚铜质勋章,递给亚丝。
亚丝接过去,借着天上的月光,看了一眼。
“交叉双剑。”她说,“剑身下方三条横线,两端各一圆点。”
“尤西斯坦联盟的勋章。”卡尔说,“从什长身上找到的。”
“是之前那批劫匪的同伙。”亚丝说,不是问句。
卡尔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你说过,”亚丝说,“全歼了劫匪,但同伙会来找。”她把勋章还给他,“找到了。”
卡尔把勋章收回手心,握了一下,然后放进腰间的钱袋里。
“联盟的人。”亚丝说,停了一下,“和你有关系吗?”
卡尔靠着山壁,往营地里看了一眼,布莱斯那边,亚丝刚才坐的地方,药箱还摆在那里,陶罐还在余热上温着。
“我家族当年是被联盟赶出来的。”他说,“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停了一下,“我不是在那里长大的,对那个地方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仇。只是……”
他没有说完。
亚丝没有追问,只是靠着他的肩膀,坐着。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地下火坑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山壁外面风吹过松树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布莱斯的烧退了。
亚丝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不是完全正常,但比后半夜低了很多。她把手放下去,检查了一下包扎,没有渗血,针脚还是整齐的。
她站起来,把药箱整理好,把陶罐从余热上取下来,收起来。
布莱斯睁开眼,看到亚丝站在旁边,动了动嘴,想说什么。
“不要动左臂。”亚丝说。
“烧退了?”布莱斯问,声音很哑。
“退了。”
布莱斯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头顶的天空,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山壁把天空夹成一条窄缝,从黑色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谢谢。”他说。
亚丝没有回答,背起药箱,往营地里走。
守夜的人已经开始叫醒其他人,营地里开始有动静,有人在整理铺位,有人在检查装备。
埃米特第一个走过来,看到布莱斯睁着眼睛,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他蹲下来,用力拍了一下布莱斯的右肩。
“活着呢。”他说。
“滚。”布莱斯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埃米特站起来,往亚丝那边看了一眼。亚丝正在整理医疗小车,把东西重新摆好,背对着他们。
他走过去,站在亚丝身后,等她转过身。
亚丝转过身,看到埃米特站在那里,停了一下。
埃米特没有说什么复杂的话,只是低下头,往下点了一下,不是随便的点头,是那种郑重的,认真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布莱斯那边去了。
亚丝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然后继续整理小车。
阿奇尔从旁边走过,停了一下,往亚丝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走过去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了路。
达里安整理完自己的铺位,走过来,把亚丝药箱旁边散落的一根布条捡起来,递给她。
“给。”他说。
亚丝接过去,放进药箱里。
奥斯卡从墓的方向走过来,经过亚丝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昨晚辛苦了。”然后继续走,去帮忙套马。
亚丝站在医疗小车旁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做着各自的事情。
营地里的动静越来越多,有人在煮早饭,有人在检查板车的绑绳,有人在整理武器。山壁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山壁顶端照下来,把营地的一角照亮,照在地上的碎石上,照在板车的车厢上,照在亚丝背着的药箱上。
卡尔从营地边缘走过来,走到亚丝旁边,站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着,往营地里看了一眼,然后往布莱斯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往亚丝这边看了一眼。
亚丝抬起头,看着他。
卡尔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队伍那边走,声音不大,但整个营地都听得到。
“整理装备。准备出发。”
营地里的动静加快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绳子拉紧的声音,驽马打了个响鼻,板车的轮子开始动。
队伍重新上路,往北走,往废弃要塞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