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缀绫子是被水滴声吵醒的。
滴答。滴答。滴答。
她睁开眼睛。
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泥浆。
美缀绫子试图动一下身体。
动不了。
她的双手被什么东西绑在身后,手腕处的束缚又冷又硬,双腿也被固定住了,脚踝、膝盖,都被同样的东西死死箍住,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冰冷的平面上,呈“大”字形。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椎骨蔓延上来。
她张开嘴,想喊,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远处传来,很轻,很稳,像猫踩在石板路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另一道声音,沉重的、拖沓的、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一道光从某个方向亮起。
美缀绫子眯起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然后努力睁大眼睛,朝光源的方向看去。
这是一间地下室。
或者说,一间地牢。
墙壁是粗糙的石材,表面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链条末端挂着形状不明的钩子,有些钩子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美缀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血。
干涸的血迹。
她被绑在一张石台上。
石台表面凹凸不平,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昏黄的光线下隐隐发光,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有节奏地明灭着。
而提着油灯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美缀绫子看着那张脸,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蹿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浅蓝灰色的头发随意垂在肩侧,几缕发丝搭在额前。一道明显的缝合线从右眉尾端斜着向下,穿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脸颊的下方,像是被精心缝制的人偶接缝。他的眼睛颜色不同,一只瞳孔是深沉的金色,另一只是清澈的蓝色,有着一股奇异的错位感,仿佛那张脸不是“长”出来的,而是被拼凑起来的。
那个人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而空洞的笑容。
那不是一个“人”会有的笑容。
那是某种——别的“东西”。
“醒了?”
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温和、轻柔,带着一丝愉悦。
“你睡了好久呢。我还在想,是不是剂量用得太大了。不过没关系,醒了就好。”
美缀绫子想说话,想喊叫,想质问他是谁、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绑架她。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沙哑的、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别着急。”那个人走到石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异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光芒,“你现在还处于麻痹状态,动不了,也说不了话。这是正常的,大概再过——”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计算什么。
“嗯,再过几个小时就能恢复了。”
美缀绫子的眼眶红了。
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恐惧从骨髓深处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真人!真人!”
蓝色的卷发,消瘦的身形,深色的风衣。
间桐慎二几乎是扑到那个叫“真人”的男人面前的,双手抓住他的衣角,整个人像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人我带来了!按照你说的,我把她带来了!”慎二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眼睛里燃烧着病态的狂热,“现在可以了吧?可以帮我把术式恢复了吧?你答应过我的!”
真人低头看着他。
那张缝合线纵横的脸上,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然后,他抬起脚。
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踢开路边的石子。
慎二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顺着墙壁滑下来,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你——”
“烦死了。”
真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双异色瞳孔里的光芒却变得冰冷。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嚷嚷嚷嚷,像只苍蝇一样。我让你去把那个女孩带来,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素材’,不是因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走到慎二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捏住慎二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你以为你是谁?间桐家的长子?咒术师?御主?”
真人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却让美缀绫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你什么都不是。一个连术式都要靠我施舍的废物,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慎二的身体在颤抖。
恐惧、愤怒、屈辱,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交织,让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真人松开手,站起身来。
“滚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慎二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没有站起来。
他跪着,双手撑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像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却不敢离开的狗。
真人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回石台旁边,重新将目光投向被绑在上面的美缀绫子。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她身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打量一件艺术品。
“让我看看……”
他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按在美缀绫子的额头上。
“你的可能性/吧……”
那手指冰冷得像尸体。
美缀绫子想躲,但身体完全动不了,只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温度。那不是活人应该有的体温,更像是某种冷血动物,或者说死人。
“嗯……”
真人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的资质。灵魂的结构很稳定,没有被污染过的痕迹。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改造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收回手,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
“你知道吗?人类的灵魂,其实很像一块黏土。”
真人开始说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从出生开始,这块黏土就在不断地被塑造、被改变。家人的影响、朋友的陪伴、成功和失败、喜悦和痛苦……所有这些经历,都会在灵魂上留下痕迹,让它慢慢成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美缀绫子面前轻轻晃了晃。
“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真正‘触摸’到自己的灵魂。他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塑造,却无法主动地改变自己。这很可惜,不是吗?明明拥有这么有趣的东西,却只能任由它被外界左右。”
美缀绫子的瞳孔在颤抖。
她听不太懂这个人在说什么。灵魂、塑造、改变……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每天考虑的是考试成绩、社团活动、晚饭吃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灵魂”的事情。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危险。
非常危险。
“不过,没关系。”
真人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我可以帮你。”
他的手指从美缀绫子的额头滑到她的太阳穴,轻轻停在那里。
“我可以帮你‘触摸’到自己的灵魂。我可以帮你把那些被压抑的潜能挖掘出来。我可以帮你——觉醒术式。”
术式。
这个词,美缀绫子听过。
就在她被绑架之前,慎二嘴里念叨的那些疯话里,就有这个词。
“我会让你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废物。”
“我的术式……我的人偶……我的力量……”
还有卫宫士郎。
卫宫士郎也变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整天泡在仓库里修东西的普通男生。虽然性格有点闷,但至少还是“正常”的。可三个月后,他变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动作变了,他身上多了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
但现在,她好像隐约明白了。
那个“东西”,就是这个人说的“术式”。
“你在想什么呢?”
真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
“是在想卫宫士郎吗?”
美缀绫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果然。”真人笑了,“看来我猜对了。”
他收回手指,双手背在身后,在石台旁边缓缓踱步。
“卫宫士郎,真是个有趣的人。明明是第一次参加圣杯战争,却比那些老牌御主更加难缠。他身边那个粉色头发的从者,更是强得离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过,再强的人也有弱点。”
真人转过身,重新面对美缀绫子。那双异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
“卫宫士郎的弱点,就是他太在乎身边的人了。那个叫藤村大河的女人,那个叫柳洞一成的和尚,那个叫远坂凛的御主……还有你。”
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脸和美缀绫子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你说,如果我把他最在乎的一个人,变成他最憎恨的敌人,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美缀绫子的血液冻结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人绑架她的目的,不是要杀她,不是要勒索赎金,甚至不是要把她变成那种恶心的“缝合怪”。
他是要把她变成一把刀。
一把刺向卫宫士郎的刀。
“不……”
美缀绫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而微弱,但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不……要……”
“不要?”真人歪了歪头,笑容依旧温柔,“为什么不要?你不是一直想变强吗?”
美缀绫子愣住了。
“你以为我没看出来?”真人直起身来,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在你被带到这里之前,在你每天去弓道部练习的时候,在你看着卫宫士郎射出那些精准得不可思议的箭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
“‘被甩得远远的啊’——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美缀绫子的瞳孔剧烈颤抖。
“你觉得自己被抛下了。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强者’这个称呼。你看着卫宫士郎和远坂凛他们,觉得自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真人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这种感觉,我很理解哦。被抛下的感觉,跟不上别人的感觉,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越走越远的感觉。”
他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所以我才要帮你啊。帮你觉醒术式,帮你获得力量,帮你追上他们——不,是超越他们。”
“只要你愿意。”
美缀绫子的嘴唇在颤抖。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我不是那样想的”“我没有被抛下”“我不需要你的力量”。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那样想过。
在弓道部,看着卫宫士郎射出那十支全部命中靶心的箭时,她确实想过——“被甩得远远的了”。
不只是弓道。
是整个“世界”。
卫宫士郎、远坂凛、那个粉色头发的虎杖悠仁,还有那个白色头发的高大男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她无法触及的东西。一种她努力了十几年都无法获得的东西。
那种东西,这个人说可以给她。
“你在犹豫。”
真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那双异色的瞳孔注视着她,像是在欣赏一件正在成形的艺术品。
“犹豫是好事。说明你在认真思考。不像那个废物慎二,连想都不想就把灵魂卖给了我。”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伸到美缀绫子面前。
“来,做个选择吧。”
真人的声音变得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入睡。
“接受我的改造,觉醒你的术式,获得你一直渴望的力量。然后,你就可以加入卫宫士郎他们,成为他们的伙伴,和他们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些。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的手掌猛地握紧。
“背叛他们。”
美缀绫子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