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优黛醒得很早。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林荫睡在她左边,苏沫睡在她右边,姜茶睡在床尾。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像一窝小猫。
林荫的嘴角有口水,苏沫的头发压在枕头下,姜茶抱着被子,腿露在外面。
慧优黛看着她们,笑了。
她轻轻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到林荫旁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林荫没有醒。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她在做梦。
梦到什么,不知道。
慧优黛走到苏沫旁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苏沫也没有醒。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慧优黛走到姜茶旁边,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姜茶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得更紧了。
慧优黛看着她们,想,这三个笨蛋,带她跑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瘦了那么多。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她们。
她只能亲她们。
亲一下,不够。
亲两下,还是不够。
她亲了第三下。
姜茶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慧优黛站直,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走到迦梨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走进去。
迦梨躺在床上,红袍搭在椅背上,身上盖着薄被。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很长,像墨。
慧优黛走到床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迦梨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着自己的脸。
嘴角翘了一下——那是她在笑。
慧优黛走出房间,走到千红的房间门口。
千红睡得很不老实,被子掉在地上,金镯子压在枕头下,头发散了一床。
慧优黛捡起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千红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着自己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抱在怀里。
慧优黛走出房间,走到里娜拉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轻轻敲了一下,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娜拉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眼睛闭着。
她醒着。
她一直醒着。
慧优黛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里娜拉没有动。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着自己的脸。
她睁开眼睛,看着慧优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慧优黛转身走了。
里娜拉看着她的背影,门关上了。
她的手还放在脸上。
早餐很丰盛。
面包、牛奶、煎蛋、水果、咖啡。
慧优黛吃了一块面包,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个煎蛋,吃了一盘水果。
她吃饱了,放下叉子,看着迦梨。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迦梨正在切面包,刀停了一下。
“回家?”
“回青崖都。
回云华联邦。”
迦梨看着她。
“为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因为我想让你去。”
迦梨沉默了一会儿。
“好。”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我也去。”
里娜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看着她。
“你呢?”
里娜拉点了点头。
林荫愣住了。
苏沫愣住了。
姜茶也愣住了。
她们看着慧优黛,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们不知道慧优黛为什么要带这三个女人回去。
她们只知道,慧优黛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说是,就是。
她让去,就去。
她们不需要问为什么。
她们只需要跟着。
“但我不会用以前的身份回去。”
慧优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那个慧优黛,那个身体,那个脸,那个声音,已经有人了。
小黛。
她叫我妈妈。
我不能不认她。
那个身体,就给她了。
她愿意用,就用。
她愿意活成我的样子,就活。
我不抢了。”
迦梨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叮的一声。
“那你的家人呢?你的朋友呢?你的爱人呢?”
慧优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放下了很重的东西、忽然觉得轻了、忍不住笑出来的笑。
“她们会理解的。
她们不爱我的身体,她们爱我。
但爱我的前提是,我也爱他们。
我现在不爱了。
不是不爱,是爱不动了。
被那么多人爱着,太累了。
万人迷也是一种烦恼呢。
正好,有小黛顶着。
她那么想当黛色,就让她当吧。
我当个普通人就好。
不,不是普通人。
是维尔汀。
是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英国贵族、欧洲拐杖的维尔汀。
没人认识我,没人找我,没人亲我额头,没人牵我的手,没人说‘等我长大娶你’。
多好。”
迦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切面包。
刀切得很慢,很轻,像怕切碎什么。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切着面包。
一刀,一刀,又一刀。
林荫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牛奶。
苏沫握着杯子的手在抖。
姜茶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她们在哭。
慧优黛知道。
她没有安慰她们。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只知道,她要走了。
不是去死,是去活。
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没人认识的样子。
吃完早餐,慧优黛换好衣服。
深蓝色礼帽,深蓝色礼服,深蓝色靴子,黑色拐杖。
银白色的头发编成两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耳朵。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欧洲人,英国贵族,维尔汀。
不是慧优黛。
不是黛色。
不是万人迷。
是另一个人。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终于可以做自己了、不用再被那么多人爱着、不用再被那么多人看着、不用再被那么多人惦记着的笑。
她转身,走出房间。
帕特纳的街市很热闹。
卖纱丽的,卖首饰的,卖香料的,卖水果的。
人很多,很挤。
慧优黛走在前面,迦梨走在左边,千红走在右边,里娜拉走在后面。
林荫、苏沫、姜茶走在最后面。
她们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
想多看一会儿,多待一会儿。
怕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慧优黛在一家首饰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枚银戒指,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她看着那枚戒指,想起顾清霜。
想起她说“等我长大娶你”。
她放下戒指,走了。
不是舍不得,是不需要了。
那个要娶顾清霜的人,不是她了。
是小黛。
小黛会替她娶。
小黛会替她爱。
小黛会替她活。
她只需要活成自己。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英国贵族,欧洲拐杖。
没人认识。
霜刃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
她带着大部队,不是几个,是几百个。
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穿着另一个世界的制服,拿着另一个世界的武器。
她们包围了帕特纳。
不是包围整个镇,是包围那条街。
街上的人尖叫着跑开,摊子倒了,水果滚了一地,纱丽被踩在脚下。
霜刃站在街中央,身后站着五百个人。
她看着林荫,看着苏沫,看着姜茶。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冷。
“拿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五百个人冲上去。
林荫的脸白了。
苏沫的腿软了。
姜茶抱着慧优黛的拐杖,不敢松手。
“住手。”
慧优黛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不是因为她声音大,是因为她站在霜刃面前。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深蓝色礼服,黑色拐杖。
她看着霜刃。
“你不能这么做。”
霜刃看着她。
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她说不上来。
她只觉得,心跳很快,脸很烫,身体很紧。
她看着慧优黛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星星。
她认识这双眼睛。
不是小黛的,是另一个人的。
是那个每天亲她额头、牵她的手、靠在她肩膀上睡着的人的。
是那个说“等我长大”的人的。
是那个说“你要保护我”的人的。
是那个说“你是我的”的人的。
但不是了。
那个人不要她了。
那个人把身体给了小黛,把自己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没人认识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心疼。
心疼那个人,也心疼自己。
她站在那里,看着慧优黛,嘴唇在抖。
她想喊她的名字,但喊不出来。
她怕喊了,她会回头。
怕她回头了,她会舍不得。
怕她舍不得了,她会留下。
她不能留下。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有自己欠的人要还。
她有自己欠的命要活。
远处,冷月冲过来。
不是走,是跑。
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啪啪啪。
她推开人群,推开那些穿制服的人,推开霜刃。
她抱住慧优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优黛。
优黛。
优黛。”
她念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
慧优黛没有回抱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冷月抱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抱。
她是慧优黛,又不是慧优黛。
她是维尔汀,又不是维尔汀。
她是一个人,又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拍了拍冷月的背。
“我不是优黛了。
优黛在家里。
在青崖都。
在别墅里。
在那些爱你的人身边。
我不是她。
我是另一个人。”
冷月的身体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慧优黛的脸。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眼睛,高鼻梁,薄嘴唇。
不是她认识的那张脸。
但那不是脸,那是壳。
里面的东西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
很深,很亮,像星星。
冷月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
慧优黛看着她。
“我不是。”
冷月看着她。
“你是。”
慧优黛没有再争。
她只是看着冷月,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红眼眶,看着她发抖的嘴唇。
她伸出手,擦掉冷月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
回去找优黛。
她在家里。
她会亲你的额头,会牵你的手,会说‘晚安’。
我不是她。
我不会。”
冷月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慧优黛转身,拄着拐杖,走了。
靴子踩在地上,笃笃笃。
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
深蓝色的礼服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没有回头。
冷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没有追。
她不敢追。
怕追上了,她会回头。
怕她回头了,她会舍不得。
怕她舍不得了,她会留下。
她不能留下。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有自己欠的人要还。
她有自己欠的命要活。
慧优黛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林荫追上来,扶着她。
“优黛,你没事吧?”
慧优黛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是优黛。
我是维尔汀。”
林荫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只是扶着慧优黛,继续走。
苏沫走在左边,姜茶走在右边。
迦梨走在前面,千红走在后面,里娜拉走在最后面。
一群人,走在帕特纳的街上。
阳光很好。
风吹过来,银白色的头发飘起来。
慧优黛眯着眼睛,看着前方。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头。
回头就是优黛,回头就是黛色,回头就是万人迷。
她不想做万人迷了。
太累了。
她只想做维尔汀。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英国贵族,欧洲拐杖。
没人认识。
她拄着拐杖,继续走。
靴子踩在地上,笃笃笃。
身后,一群人跟着。
脚步声很乱,但很齐。
她们走出帕特纳,上了车。
引擎响了。
车子开了。
慧优黛看着窗外,帕特纳在后退,冷月在后退,霜刃在后退,那些爱她的人在后退。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她只知道,她要走了。
不是去死,是去活。
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没人认识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终于自由了、终于不用再被那么多人爱着了、终于可以做自己的笑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
她在这片蓝和白之间,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银白色头发,深蓝色礼帽,深蓝色礼服,黑色拐杖。
不是慧优黛。
不是黛色。
不是万人迷。
是维尔汀。
是她自己。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用再讨好任何人、不用再被任何人期待的笑。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了一整夜。她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
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