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优黛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用手拢起来,在脑后绕了两圈,用发绳扎住,又分出两缕,在耳边各编了一条小辫子,辫尾卷成两个圆圆的丸子。
她从桌上拿起那顶深蓝色的礼帽,戴在头上。
帽檐很宽,一边往上翻,用一枚银色的别针别住,别针上镶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和她头发的颜色不一样。
宝石更暗,像深海。
她换好那套深蓝色的英式礼服,上衣收腰,下摆像花瓣一样散开,裙长到小腿。
靴子是深蓝色的,鞋带是白色的,鞋跟不高,走起来很稳。
她拿起那根拐杖——不是用来走路的,是用来装饰的。
木头是黑色的,把手是银色的,雕着一只展翅的鸟。
她拄着拐杖,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像一朵花。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妈妈,你看到了吗?
我现在像欧洲人,像英国贵族,像维尔汀。
但我还是我。
眼睛没变。
她眨了眨眼。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星星。
迦梨站在门口,看着她。
“好看。”
慧优黛转过头。
“你送的。”
“嗯。”
“为什么送我?”
“因为你好看。”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拄着拐杖,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天竺联邦的风景。
沙漠,雪山,雨林,恒河。
她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迦梨走在她旁边,红袍拖在地上,沙沙响。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迦梨推开一扇门。
门里面是餐厅。
很大,很长。
桌子是长方形的,从这头到那头,能坐几十个人。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银器、瓷器、水晶杯。
食物琳琅满目,堆得像山。
烤的,煮的,炸的,蒸的,凉拌的,腌制的。
肉的,菜的,海鲜的,水果的,甜点的,汤的。
慧优黛的肚子叫了一声。
不是饿,是馋。
千红坐在左边,不是左边,是左边第一个位置。
她穿着金色的纱丽,首饰换了,不是金的,是钻石的。
耳环、项链、手镯、戒指,闪得人眼睛疼。
她看到慧优黛,笑了。
“来,坐这里。”
她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慧优黛走过去,坐下来。
拐杖靠在桌边。
千红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手指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里娜拉坐在对面,黑色长裙,黑色头发,黑色眼睛。
她没有笑。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慧优黛看着她,她也看着慧优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林荫坐在迦梨旁边,不是右边,是左边。
苏沫坐在林荫旁边,姜茶坐在苏沫旁边。
三个人穿着新衣服,不是纱丽,是裙子。
迦梨送的。
林荫的裙子是蓝色的,苏沫的是绿色的,姜茶的是紫色的。
她们不习惯,一直扯裙摆,怕弄脏。
但她们的眼睛很亮,盯着桌上的食物,像三只饿了一冬天的猫。
十五个S级女人也坐下了。
她们穿着各自的衣服,纱丽、长裙、短裙、裤装。
头发盘着、散着、编着、卷着。
首饰金的、银的、钻石的、宝石的。
她们很优雅,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不急着吃。
她们在等。
等慧优黛先动筷子。
慧优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这次是烤鱼。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这次是烤虾。
好吃。
她停不下来了。
林荫看到她动了,也动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流油。
苏沫夹了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
姜茶夹了一块蛋糕,奶油糊在鼻尖上,她没有擦,舔掉了。
三个人吃得很快,像在比赛。
十五个S级女人也动了。
她们吃得很慢,很小口,很优雅。
但她们的眼睛一直在看慧优黛。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看她的嘴,看她咀嚼时脸颊鼓起来的样子。
迦梨坐在慧优黛左边,千红坐在慧优黛右边。
两个人也在吃,但吃得心不在焉。
迦梨的手放在桌下,不是放在自己腿上,是放在慧优黛的腿上。
隔着裙子,手指轻轻地画着圈。
慧优黛没有看她。她在吃。
千红的手搭在慧优黛的椅背上,手指垂下来,碰到慧优黛的肩膀。
隔着衣服,轻轻地敲着,像在弹钢琴。
慧优黛没有看她。
她在吃。
里娜拉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到底。
她也在吃。
吃得很慢,很小口,很优雅。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慧优黛。
慧优黛吃了很多。
一盘烤肉,半盘烤鱼,三只烤虾,两块排骨,一只鸡腿,四块蛋糕,一碗汤。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
她只知道,好吃。
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在小推车里,林荫喂她吃干粮,吃馒头,吃冷饭。
不是不好吃,是不香。
现在香了。
不是食物香,是活着香。
她活着,能动,能说话,能吃。
能感觉到食物在嘴里炸开的感觉,能感觉到汤汁从喉咙滑下去的感觉,能感觉到胃被填满的感觉。
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饱了。
迦梨的手还在她腿上。
千红的手还在她肩上。
她看了左边,看了右边。
然后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想理她们。
她心里想——你以为我还不知道你们什么想法?
好吃。
她夹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很甜,蛋糕很软。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
迦梨的手指动了一下,从膝盖滑到小腿。
慧优黛没有看她。
她在吃。
千红的手指从肩膀滑到脖子,停在耳垂下面。
慧优黛没有看她。
她在吃。
里娜拉的眼睛从对面射过来,像两支箭。
慧优黛没有看她。
她在吃。
没有人说话。
餐厅里只有咀嚼声,吞咽声,筷子碰碗的声音,勺子碰盘子的声音。
还有迦梨手指蹭过裙子的声音,千红手指敲击衣领的声音,里娜拉呼吸的声音。
很轻,但慧优黛听到了。
她不在乎。
她在吃。
吃完蛋糕吃水果,吃完水果喝汤,喝完汤吃甜点。
她吃了很多,多到林荫都看不下去了。
“优黛,你别吃了,会撑。”
慧优黛看着她。
“不会。”
她又夹了一块蛋糕。
林荫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苏沫和姜茶也继续吃。
她们不管了。
她们只知道,慧优黛回来了。
能动了,能说话了,能吃了。
能吃就好。
能吃就死不了。
十五个S级女人还在吃,吃得很慢,很小口,很优雅。
但她们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慧优黛。
她们看着她的银白色头发,看着她的深蓝色礼帽,看着她的欧洲贵族拐杖,看着她的英国式礼服。
她们看着她吃蛋糕,看着她喝汤,看着她舔嘴唇。
她们不说话。
她们只是看。
慧优黛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
她习惯了。
从青崖都到帕特纳,从帕特纳到巫山,从巫山到这里。
她一直被看。
被林荫看,被苏沫看,被姜茶看,被迦梨看,被千红看,被里娜拉看,被十五个S级看。
她不在乎了。
她在乎的是吃。
吃完饭,慧优黛拄着拐杖,走出餐厅。
迦梨跟在后面,千红跟在后面,里娜拉跟在后面。
林荫、苏沫、姜茶跟在最后面。
十五个S级女人留在餐厅里,继续吃。
她们还没吃饱。
她们不是没吃饱,是没看够。
慧优黛走了,她们不看了,开始大口吃。
吃相很难看,但没人管。
她们不是贵族,她们是S级灵能者。
不需要优雅,只需要吃饱。
慧优黛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
天很蓝,云很白,山很远。
风吹过来,她的银白色头发飘起来。
她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吃饱了、喝足了、被人围着、被人看着、被人摸来摸去、但还是觉得很满足的笑。
她睁开眼睛,转过身。
迦梨站在她身后,红袍在风中飘。
千红站在迦梨旁边,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里娜拉站在千红旁边,黑头发像一面旗。
林荫、苏沫、姜茶站在最后面,像三只小猫。
慧优黛看着她们,笑了。
“走吧。
回去。”
没有人问她“回哪”。
她们知道。
回青崖都。
回家。
她拄着拐杖,走进屋里。
靴子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身后,一群人跟着。
脚步声很乱,但很齐。
她们走出大门,走上车,引擎响了。
慧优黛坐在后座,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深蓝色的礼帽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窗外,山在退,树在退,云在退。
她不是以前那个她了。
以前她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眨眼。
现在她能动了,能说话了,能笑了。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要回去。
回到妈妈们身边,回到朋友们身边,回到那些爱她的人身边。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