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迦梨已经不在了。
千红不在了。里娜拉也不在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荫、苏沫、姜茶,和躺在床上的慧优黛。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林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看了一眼床边的椅子,空的。
看了一眼墙边,空的。
窗边,也是空的。
三个S级女人,像雾气一样,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知道,她们还会回来。
苏沫端了一盆水进来,不是冷水,是温水。
她拧了毛巾,轻轻地擦慧优黛的脸。
擦额头,擦眼睛,擦鼻子,擦嘴巴。
慧优黛闭着眼睛,没有眨眼。
她不想看。
不想看这个陌生的房间,不想看这些陌生的人,不想看自己躺在小推车里像一件行李。
苏沫擦完脸,又擦手。
左手,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慧优黛的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
苏沫擦完了,低下头,在慧优黛的指尖上亲了一下。
慧优黛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是神经反射。
苏沫笑了。
姜茶端了一杯牛奶过来,不是凉的,是温的。
她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慧优黛。
慧优黛张开嘴,喝了。
牛奶很香,很浓。
她咽下去了。
林荫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卖菜的挑着担,卖花的抱着桶。
她看着那些人,想,她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小女孩,躺在小推车里,不能动,不能说话。
她们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带她走。
门开了。
迦梨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红袍,是白色的纱丽。
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朵红色的花。
她身后站着五个人,五个女人,高矮胖瘦不一,但眼神一样——锐利,像鹰。
千红也来了,金色纱丽,金色首饰,身后跟着五个人。
里娜拉也来了,黑色长裙,黑色头发,身后跟着五个人。
十五个人,十五个S级灵能者。
走廊站不下,站到了楼梯口。
林荫的腿软了。
苏沫的杯子掉了。
姜茶的手在抖。
十五个S级。
她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S级。
不,她们这辈子没见过任何S级。
昨天见了三个,今天见了十五个。
她们觉得自己的命不够硬。
“出发。”
迦梨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荫张了张嘴,想问“去哪”,但没问出来。
她不敢问。
她只是把小推车推到床边,把慧优黛抱进去,盖好毯子。
苏沫背上包,姜茶捡起杯子。
三个人跟着迦梨走出房间。
走廊上,十五个S级让开一条路。
她们看着小推车里的慧优黛,目光像X光,透过毯子,透过衣服,透过皮肤。
慧优黛闭着眼睛。
她不想看。
不想看那些目光。
不想看那些女人。
不想看自己像一只被展览的猴子。
林荫推着小推车,走在前面。
苏沫和姜茶跟在后面。
十五个S级跟在最后面。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大门。
门口停着三辆车。
不是公交车,不是马车,不是绿皮车,是黑色的越野车,轮胎很大,车身很高。
迦梨拉开第一辆车的门,示意林荫把小推车搬上去。
林荫搬不动。
一个S级走过来,一只手把小推车拎起来,放进了车里。
林荫看着那只手,手指很细,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
她咽了一下口水。
三个人上了车,慧优黛躺在小推车里,被安全带固定住。
迦梨坐在副驾驶,千红和里娜拉坐在第二辆车。
十五个S级分坐三辆车。
引擎响了,车子开了。
慧优黛睁开眼睛,从毯子的缝隙里看着窗外。
街景往后退,房子往后退,树往后退,人往后退。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又上路了。
这一次,不是小推车,是越野车。
不是三个人,是十八个人。
她闭上眼睛。
希望睁开眼的时候,这一切都是幻觉。
车子开了很久。
从白天开到傍晚,从傍晚开到黑夜。
慧优黛不知道开了多久。
她只听到引擎的声音,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声音。
她躺在小推车里,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听。
她听到林荫的呼吸,苏沫的呼吸,姜茶的呼吸。
她听到迦梨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她听到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从第二辆车传来的。
她听到里娜拉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是哼。
哼的什么,听不出来。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车子停了。
她睁开眼睛,从毯子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是黑的。
不是城市那种黑,是深山老林那种黑。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灯,没有月光——月亮被云遮住了。
只有车灯,照在前方的路上。
路不是柏油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树,很高,很密,看不到顶。
迦梨下了车,千红下了车,里娜拉下了车。
十五个S级也下了车。
林荫把小推车搬下来,推着,跟着她们走。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房子。
不是砖房,是木屋。
屋顶是茅草的,墙是木头的,门是竹子的。
门口挂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油灯。
火苗在风中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跳。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很高,很瘦,皮肤是黝黑的,黑得像檀木。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她的嘴唇很厚,没有涂唇膏,是自然的深紫色。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露出深深的锁骨。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编成一条辫子,垂到腰际。
她赤着脚,脚踝上戴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她站在门口,看着迦梨,看着千红,看着里娜拉,看着十五个S级,看着林荫,看着苏沫,看着姜茶,看着小推车里的慧优黛。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神像。
“进来。”
她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迦梨走进去,千红走进去,里娜拉走进去。
十五个S级留在外面,像十五根木桩,钉在门口。
林荫推着小推车,走进去。
苏沫和姜茶跟在后面。
门关上了。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
火苗跳动着,影子在墙上晃。
女人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林荫。
“把她抱出来。”
林荫把小推车推到桌边,把慧优黛抱出来,放在桌上。
慧优黛躺在冰冷的桌面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
她眨了眨眼。
女人站起来,走到慧优黛身边,低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不是摸,是探查。
她的手悬在慧优黛身体上方,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头顶到脚尖。
她的手心亮着淡淡的蓝光。
光在慧优黛身上游走,像一条蛇。
女人闭着眼睛,感受着光传回来的信息。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收回手。
光灭了。
“百年一遇。”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她的灵魂和身体不匹配。
身体是硅胶做的,不是血肉。
灵魂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也进不去。
这种状态,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
林荫的眼泪掉下来了。
“能治吗?”
女人看着她。
“能。
但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换一个新身体。
不是修复,是重塑。
用你们的生命力,给她造一副新的血肉之躯。”
林荫愣住了。
“我们的生命力?”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
体重。
每个人献上一些体重,转化成造躯所需的能量。
你们六个人,站上咒术台,献上你们的体重。
每个人大概会瘦十斤。”
林荫看着她。
“六个人?”
女人看着迦梨、千红、里娜拉。
“她们也算。”
迦梨没有说话。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里娜拉的黑眼睛亮了一下。
“好。”
迦梨说。
千红点了点头。
里娜拉也点了点头。
林荫看着她们,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看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她不知道什么是“换身体”。
她只知道,这些人在救她。
用她们的方式。
咒术台在屋后的空地上。
不是台,是六块石板,围成一个圈。
石板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像蚯蚓。
女人站在圈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木杖。
木杖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紫色的小花。
“站上去。”
迦梨站上一块石板,千红站上一块,里娜拉站上一块。
林荫站上一块,苏沫站上一块,姜茶站上一块。
六个人,六块石板。
女人举起木杖,嘴里念着什么。
不是这个世界的语言,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是一种很古老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声音。
低沉的,浑厚的,像鼓声。
石板上的符号开始发光,先是暗红色,然后变成橙色,然后变成金色。
光从石板上升起来,像六根光柱,把六个人罩在里面。
她们的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真的变轻,是感觉。
林荫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变软,肌肉在缩水,皮肤在收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瘦了,青筋暴起。
她抬起头,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躺在桌上,眼睛睁着,看着她们。
她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看。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没有人看到。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木杖上的紫花一朵一朵地落下。
花落在地上,变成光。
光汇成一条河,流向慧优黛。
慧优黛被光托起来,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外面的光,是身体里面的光。
透过硅胶皮肤,能看到一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
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亮。
硅胶皮肤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慧优黛没有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融化。
她只看到光,很亮,很刺眼。
她闭上眼睛。
耳边是女人的念咒声,石板上的嗡嗡声,还有六个人的喘息声。
她听着这些声音,等待着。
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自己身体里传来的。
咔嚓。
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像骨头生长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
光散了。
她躺在桌上,不是原来的桌子,是另一张桌子。
木头的,很宽,上面铺着白色的布。
她低头看自己。
不是硅胶了。
是皮肤。
真正的皮肤。
白色的,像牛奶,像瓷器,像月光。
她的头发变了。
不是黑色,是银白色。
很长,垂到腰际。
她抬起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指甲是粉色的,很健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鼻子变高了,颧骨变窄了,嘴唇变薄了。
她像另一个人。
一个欧洲人。
(维尔汀的形象)。
但她知道,她还是慧优黛。
眼睛没有变。
还是那双眼睛,很深,很亮,像星星。
林荫站在石板上,瘦了。
整个人小了一圈,衣服空荡荡的。
苏沫也瘦了,姜茶也瘦了。
迦梨瘦了,千红瘦了,里娜拉也瘦了。
六个人,像六根被风吹过的蜡烛,细了一圈,但还站着。
她们看着慧优黛,看着她银白色的长发,看着她白皙的皮肤,看着她陌生的五官。
她们不认识这个人。
但她们认识那双眼睛。
林荫的眼泪掉下来了。
“优黛。”
慧优黛看着她,张了张嘴。
“嗯。”
她发出声音了。
不是娃娃的机械音,是人声。
她的声音变了,比以前更沉,更柔,像大提琴。
林荫哭出了声。
苏沫也哭了,姜茶也哭了。
三个人从石板上跑下来,跑到桌边,抱住慧优黛。
慧优黛没有穿衣服。
她们不管。
她们抱着她,哭成一团。
迦梨站在石板上,看着她们。
她没有哭。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千红的金镯子叮叮当当响。
里娜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女人收起木杖,看着慧优黛。
“你的新身体,是用六个人的生命力造的。
你要好好珍惜。”
慧优黛看着她。
“谢谢。”
女人点了点头。
“不用谢。
我是看在她的面子上。”
她看了迦梨一眼。
迦梨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门关上了。
天亮的时候,慧优黛坐在车上。
不是小推车,是越野车。
她穿着林荫的衣服,太大了,像裙子。
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她看着窗外,山在退,树在退,云在退。
她不是以前那个她了。
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眨眼。
她现在能动,能说话,能眨眼。
但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
不是娃娃的活着,是人的活着。
她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在这片暖意里,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终于回来了、终于能动了、终于能说话了、终于能笑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