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越是握紧,流失得越快。
第一天,他们去了东京迪士尼乐园。
天理内子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女,在童话城堡前拍照,坐旋转木马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吃米奇形状的巧克力华夫饼弄得满脸都是糖霜。她排队时紧紧拽着夏油杰的衣角,坐过山车时吓得尖叫却还要举手,看花车巡游时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灯火。
赵芸背着六合大枪的枪套走在最前面,感知全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周围百米。她“看”见了至少六个盯梢的人混在游客中,两个在卖气球的小贩附近,三个假装成情侣在拍照,还有一个扮作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慢悠悠地扫街。
但没人动手。
在五条悟的“六眼”和夏油杰的咒灵监控下,在赵芸天罗地网般的感知中,那些暗处的眼睛只是看着,记录着,等待着。
第二天,他们去了涩谷。
天理内子第一次走进那么大的购物中心,站在自动扶梯上仰头看着挑高中庭悬挂的巨大艺术装置,张着嘴说不出话。她试穿了人生中第一件名牌连衣裙——淡蓝色的,有蕾丝花边,在试衣镜前转圈时,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
“好看吗?”她小声问,手指捻着裙角。
“好看。”赵芸说。
五条悟直接刷卡买下,连同搭配的小皮鞋和发卡。夏油杰在旁边的书店给她买了一整套漫画,家入硝子远程视频指导,让她选了支适合她肤色的口红。
那天下午,他们在涩谷的十字路口看人来人往。天理内子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四周巨幅的广告屏,屏幕上模特的笑容光鲜亮丽,电子音乐的节奏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好多人。”她说。
“东京有一千三百万人。”夏油杰说。
“一千三百万……”天理内子喃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对吧?”
“嗯。”
“那如果……如果我没有被选中,我也会是其中之一吗?上学,工作,结婚,变老……”
没人能回答。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代代木公园的长椅上吃可丽饼。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代代木竞技场像一只沉默的巨鸟。
“我不明白。”天理内子忽然说,声音很轻。
三人看向她。
“为什么是我呢?”她咬着可丽饼的边缘,奶油沾在嘴角,“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中我,要去……变成别的东西?”
“因为你是‘星浆体’。”夏油杰说,“特殊的体质,能和天元大人同化。”
“我知道。”天理内子低下头,“福利院的老师说过,这是我的‘使命’。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使命呢?为什么非要有一个女孩子,每隔五百年就要消失,去维持一个结界?”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孩童玩耍的笑声。
“这是个好问题。”五条悟开口,墨镜后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夕阳,“我也想知道。”
第三天,上午,他们在安全屋。
天理内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那件蓝色连衣裙,那双小皮鞋,那套漫画,那支口红。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福利院带来的那个旧背包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背包发呆。
客厅里,三人在低声交谈。
“今晚满月,同化仪式。”夏油杰看着手机上的日程,“下午五点出发,六点到达天元结界,七点仪式开始。全程一个小时,之后……就结束了。”
“结束。”五条悟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嘲讽,“一个人的一生,用‘结束’来形容,真轻巧。”
赵芸擦着六合大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昨晚,我查了资料。”她开口,声音平静,“天元的结界术,覆盖整个日本,是所有咒术师施展术式的基础。没有结界,咒灵的诞生速度会加快三倍,咒术师的咒力消耗会增加五倍,很多需要结界支撑的术式会失效——包括保护普通人的‘帐’。”
“所以就必须牺牲一个少女?”五条悟冷笑,“千年了,咒术界那些****,就没人想过改进术式?就非得每隔五百年献祭一次?”
“可能试过。”夏油杰说,“但失败了。或者……成本太高,不如沿用旧法。”
“成本?”五条悟的声音冷下来,“一个人的命,是‘成本’?”
“在高层眼里,可能是。”夏油杰合上手机,看着窗外,“用最小的代价,维持最大的稳定。这是他们的逻辑。”
“狗屁逻辑。”五条悟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一个能覆盖全国的结界术,居然要靠吞噬少女性命来维持——这术式本身就有问题!为什么不想办法改良?为什么不想办法用别的东西替代?就因为她是个孤儿,没人在乎,所以活该被牺牲?”
他的话很冲,但赵芸能听出里面压抑的怒火。
那不是对某个人的愤怒,是对这个制度,对这套规则,对这个延续了千年的、理所当然的“牺牲”的愤怒。
“我同意悟的观点。”夏油杰缓缓说,“但问题在于,我们改变不了。至少现在改变不了。天元是咒术界的基石,结界不能崩溃。在找到替代方案之前,同化仪式必须进行。”
“那就去找替代方案啊!”五条悟转身盯着他,“那些老东西活了那么久,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一千年,整整二十代星浆体,二十个少女——他们就从来没想过,这不对吗?”
“也许想过。”赵芸放下枪,抬起头,“但‘改变’需要力量,需要话语权,需要……推翻一整套运行了千年的体系。而现在的咒术界高层,正是这个体系最大的受益者。他们不会主动改变。”
客厅里陷入沉默。
只有墙上的时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倒计时。
“所以,”夏油杰的声音很低,“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完成任务,把天理内子送到结界,看着她消失。然后……继续这样下去,直到下一个五百年,下一个少女。”
“我不接受。”五条悟说。
“我也不接受。”赵芸说。
两人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我也不接受。”
但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无力的疲惫。
“可我们能做什么?”他问,“今晚,仪式必须进行。天理内子必须进入结界。这是命令,是任务,是……‘必要之恶’。”
“恶就是恶,没有‘必要’之说。”五条悟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那只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那你说怎么办?”夏油杰看向他,“现在冲进总监部,把那些老东西全宰了?然后呢?结界崩溃,咒灵暴走,普通人遭殃——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当然知道不能那么做!”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
“办法有。”赵芸忽然开口。
两人看向她。
“改良术式,找到替代品,或者……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体系。”她说,“但都需要时间,需要研究,需要力量。而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今晚,仪式就要进行。”
“所以还是得送她进去。”夏油杰苦笑。
“对。”赵芸点头,“但送进去之后,我们可以开始改变。从内部,从高层,从每一个能触及的地方。改良术式,寻找替代,建立新的规则——用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但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
“我们必须先活过今晚。”
气氛重新沉下来。
但这一次,沉静中多了点什么。
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虽然还没破土,但已经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下午三点,天理内子从房间出来。
她换了那件蓝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了那支口红。虽然手法生疏,涂得有点歪,但很认真。
“我准备好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还有两个小时。”夏油杰看了看表,“想做什么吗?”
天理内子想了想。
“我想……再看一次东京。”
四人上了安全屋的屋顶。
这里视野很好,能看见大半个东京。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天空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更远处,东京湾的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云。
天理内子靠在栏杆边,看了很久。
“真漂亮。”她说。
“嗯。”赵芸站在她身边。
“一千三百万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天理内子轻声说,“上学,工作,恋爱,吵架,结婚,生子,变老……然后死掉。很普通,很平凡,但……很真实。”
她转过头,看着赵芸。
“芸姐姐,你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赵芸想了想。
“训练,上课,出任务,打架,吃饭,睡觉。”她说,“偶尔和朋友吃烧烤,喝酒,聊天。”
“听起来……很酷。”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赵芸说,“但这就是我的生活。”
天理内子又看向五条悟和夏油杰。
“五条哥哥,夏油哥哥,你们呢?”
五条悟靠在栏杆上,墨镜后的眼睛看着远处。
“打架,变强,保护想保护的人,做想做的事。”他说,“然后……改变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
夏油杰笑了笑。
“我大概……想建立一个咒术师能安心生活的世界吧。不用战斗,不用牺牲,不用看着同伴死去。”
“很好的愿望。”天理内子说,然后低下头,“我……没什么愿望。福利院的老师说,有饭吃,有地方睡,能活着,就该知足了。所以我不敢有愿望。”
“现在可以有了。”五条悟说,“最后两小时,许个愿。只要不是毁灭世界,我都帮你实现。”
天理内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我想再看一次烟花。”
“烟花?”
“嗯。福利院过年的时候,会放烟花。小小的,在院子里,砰的一声就没了。但很漂亮。”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一次……真正的,很大的烟花。”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然后,五条悟咧嘴笑了。
“行,等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是我。对,现在,马上。地点发你,要最大的,最漂亮的。钱不是问题,十分钟之内准备好。”
挂断电话,他对天理内子眨眨眼。
“十分钟后,看天上。”
十分钟后,第一朵烟花在东京湾上空炸开。
金色的,像一株怒放的向日葵,在湛蓝的天空中绽放到极致,然后缓缓坠落,化作千万点光雨。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心形的,星形的,圆形的。一朵接一朵,一片连一片,把下午的天空染成了梦幻般的颜色。
爆炸声隆隆传来,像遥远的雷声。
街道上的人群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孩子们指着烟花尖叫,情侣们依偎在一起,老人眯着眼露出笑容。
天理内子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烟花的光芒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像坠入了两潭深水,点亮了里面的光。
“好漂亮……”她喃喃。
最后一朵烟花炸开。
是白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在空中缓缓绽放,然后化作无数光点,像雪一样飘落。
烟花结束了。
天空重新恢复湛蓝,只有几缕淡淡的烟迹,证明刚才的绚烂不是幻觉。
天理内子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没有遗憾了。”
下午四点五十分,出发前最后准备。
天理内子在房间里做最后的整理。三人在客厅检查装备。
五条悟的墨镜擦得锃亮,夏油杰的咒灵球在手中缓缓旋转,赵芸的六合大枪从枪套中取出,枪尖寒光凛冽。
“暗处的人越来越多了。”夏油杰说,“至少有三十个,包围了安全屋。级别都不高,二级到三级,像是……炮灰。”
“用来消耗我们体力的。”五条悟冷笑,“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赵芸的感知全开。
三十四个,三十五个,三十六个……还在增加。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向安全屋汇聚。气息杂乱,有咒术师,有诅咒师,还有……改造人。
“伏黑甚尔呢?”夏油杰问。
“没感觉到。”赵芸皱眉,“但他在附近。我能闻到那股……血腥味。”
“那就先清场。”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杂鱼清了,正主才会出来。”
“同意。”夏油杰点头,“赵同学,你保护天理内子。我和悟处理外面。”
“不。”赵芸说,“一起。速战速决。”
她看向天理内子的房间。
“而且……她也该看看,她这条命,值多少人惦记。”
天理内子从房间出来,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坚定。
“我准备好了。”
“跟紧我。”赵芸说,握紧六合大枪,“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嗯。”
五条悟拉开安全屋的门。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门外,空地上,站着十几个人。
穿着各异的咒术师,眼神凶狠的诅咒师,还有几个身体明显改造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物”。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咒具,眼神贪婪地盯着天理内子,像饿狼盯着肥肉。
“星浆体……”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舔了舔嘴唇,“值多少钱来着?十亿?二十亿?”
“有命拿再说。”五条悟踏出一步,苍蓝的眼睛扫过全场,“一起上吧,我赶时间。”
战斗,开始了。
疤脸男第一个冲上来,手里的砍刀带着猩红的咒力,斩向五条悟。五条悟动都没动,只是抬手,对着他虚虚一握。
“术式顺转·「苍」。”
疤脸男周围的空间瞬间扭曲、压缩,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攥在掌心。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被捏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炸开。
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怒吼着同时扑上。
夏油杰抬手,两只一级咒灵从影子里窜出,一只扑向左翼,一只扑向右翼。咒灵所过之处,惨叫声响起,残肢断臂飞溅。
赵芸没动。
她站在原地,六合大枪拄地,像一尊守护神。天理内子躲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手指冰凉。
三个诅咒师看准机会,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赵芸。一个用锁链,一个用毒针,一个用爆炸符。
赵芸动了。
不是闪避,是前冲。
一步踏出,地面龟裂。六合大枪横扫,枪风如龙,将射来的锁链、毒针、符咒尽数扫飞。枪尖回旋,刺穿第一个诅咒师的胸口,抽回,横扫,砸碎第二个的头颅,再刺,贯穿第三个的咽喉。
三招,三人毙命。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粘稠。但她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甩了甩枪尖的血,重新站定。
天理内子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女,看着那杆染血的长枪,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
“害怕吗?”赵芸问,声音很平静。
“……有点。”天理内子小声说,“但……更生气。”
“生气?”
“嗯。”天理内子咬着嘴唇,“我的命,是他们的筹码,是交易的货物,是……可以随便抢的东西。我不喜欢这样。”
赵芸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她说,“记住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然后……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长,让那些想拿你当筹码的人,全都下地狱。”
天理内子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
“嗯!”
战斗还在继续。
但已经接近尾声。
五条悟的“赫”和“苍”交替使用,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夏油杰的咒灵军团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一切反抗。赵芸守在原地,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所有靠近的敌人,都在三步之外倒下。
十分钟后,安全屋前的空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五条悟擦了擦手,看向远处。
“杂鱼清完了。”他说,“该上正菜了。”
夏油杰召回咒灵,脸色有些凝重。
“伏黑甚尔……还没出现。”
赵芸的感知,像一张大网,撒向更远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
在五百米外,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
一个人,坐在边缘,双腿悬空,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正仰头喝着。
他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件敞怀的运动外套。肌肉贲张,线条凌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伏黑甚尔。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把易拉罐捏扁,随手扔下楼。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抬起头,看向安全屋的方向。
隔着五百米,赵芸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不,是锁定了她身后的天理内子。
“来了。”赵芸说,握紧六合大枪。
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遮住了太阳。风开始变强,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落叶。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