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真(粗口)的是个鬼地方”大喵忍不住暴了句粗口。
祥子这样说感觉不太好,但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赞同大喵的观点。
“抱歉,是我坚持要下来的,大喵。如果你要放弃的话,我不会勉强你。”
大喵把报告塞回铁皮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动作很用力,像在拍掉什么脏东西,又像在拍醒自己。
她转过身看着祥子。帽檐下那双眼睛在白色手电光里显得很亮,像是烧了很久、已经烧干了水分、只剩下灼热的光。
“放弃?”
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嚼一片已经没味道的口香糖。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有点歪,有点苦。
“祥子,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祥子看着她。
“我最烦那种电影里,主角走到一半说‘你们走吧,别管我了’的狗血桥段。”大喵把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刀尖朝下,反握。“更不能忍受的,就是蠢的出奇的同伴就真的走了,留下主角一个人。然后主角就死了。观众哭得稀里哗啦。”
她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冷光里泛着微光。
“我现在告诉你——你敢说这种话,我就用这把刀把你钉在墙上。”
祥子愣住了。
“不是因为你拖后腿,”大喵说,“是因为你把我拉下来的。在教堂门口,你说服我下来的。你说‘空的地方,声音传得远’。你说‘死了就不用怕再死一遍’。你那时候多能说啊,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姑娘嘴皮子真利索。”
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短促的、斩钉截铁的水声。
“现在你想让我一个人走?”
祥子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大喵,看着那张终于露出来的脸——不是美妆博主那种精心修饰过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为一直嚼口香糖而微微发干。但那双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硬的东西。
“我没说让你一个人走。”祥子说。
“你说了。你说‘如果你要放弃的话’。”大喵模仿她的语气,模仿得很像,像到祥子自己都觉得那声音确实带着一点退让。“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这话的意思是——你已经准备好放弃了,只是在等我点头。”
祥子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岩穴深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很慢,像隐藏在地下的巨大生物在呼吸。
然后大喵做了一件祥子没想到的事。
她把匕首插回靴筒,空出双手。然后她抬起手,手指落进祥子的头发里。
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树叶。
祥子的头发里沾着从上面一路带下来的灰。细碎的石屑,隧道壁渗出的岩粉,还有她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蹭到的土。大喵的指腹一点一点拂过去,那些灰尘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肩头,落在地上,落在她们之间的阴影里。
然后是脸颊。
虎口有茧的手掌贴上来的时候,祥子几乎是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手没有给她躲的时间。拇指的指腹擦过她的颧骨,带走了那里一小片灰痕。动作慢得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擦掉脸上的尘土,这件事人类已经做了几千年了。
祥子的脸在大喵掌心里绷着。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硬得像还在握着什么。
大喵的手停在那里。没说话。
掌心贴着那块沾过灰尘的皮肤,温度一点一点渗过去。像她口袋里那个打火机,不用擦出火来,光是热着就够了。
“感觉到了吗?”
“什么?”
“我的手。在你脸上。热的。”大喵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滴水声盖过,“你也是热的。”
她的拇指又动了一下,拂过祥子的眉骨。那里没有灰尘。她只是想把那里也碰一碰。
“这就是全部了。全部你需要的证据。”
她把手收回来。
祥子绯红的脸在发烫。
“我不后悔。”我做过很多后悔的事——十九岁签的那份合同,去年买的那个颜色完全不搭的粉底液,还有没多买一包口香糖。”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但跟你下来这件事,不后悔。”
她嚼了两下。
“因为如果我不下来,我这辈子都会想——那个下水道底下到底有什么。那个喊妈妈的声音到底是谁。那个数数的男人到底等了多久。我会一直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半夜爬起来翻冰箱,想到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掉。你明白吗?”
祥子的脸依然还没有退烧,她把头低下,让垂下的发丝隐藏她的表情,点了点头。她明白。不是明白大喵在说什么,是明白那种感觉——那种“如果不弄清楚,后半辈子都会觉得口袋里少了一样东西”的感觉。因为她口袋里现在就少了一样东西。或者说,多了一样东西。一枚硬币,一张照片,两个词——“记得”和“别忘”。她不知道要记什么,但那种“必须记起来”的重量,比知道更沉。
“所以别再说那种话了。”大喵把帽檐重新压下来,遮住半张脸。“咱们两个,一个是大小姐,一个是路边小混混。放在平时,这就是一部烂俗网剧的配置。但在这个鬼地方,咱们就是对方唯一的证人。”
她转身朝岩穴更深处走去。
“证人?”祥子跟上去。
“对。证人。”大喵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岩壁弹成细细的回声。“证明对方活过。证明对方来过这里。证明对方不是‘资产’,不是编号,不是被涂掉的那团墨水。”
她停了一下。
“万一我们中间有一个人出不去——另一个人得记得。”
祥子的脚步顿了一下。铁棍的尖端划过水面,拉出一道细细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