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走向岩穴深处。图纸上标注的A-2“通讯”在东北角,胶合板隔出来的小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张铁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无线电收发机。军绿色外壳,旋钮和刻度盘上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收发机旁边放着一本值班日志,硬壳封面,边角被老鼠咬碎了。
她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1957年9月。值班记录每天都有:“例行通讯。信号正常。”
“例行通讯。信号正常。”
“例行通讯。信号正常。”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十月。记录开始出现变化。
“例行通讯。信号正常。夜间听见岩穴深处有敲击声。已上报。”
“例行通讯。信号正常。敲击声持续。频率约每分钟十次。声源不明。”
“例行通讯。信号正常。敲击声停止。”
十一月。“例行通讯。信号微弱。干扰强烈。干扰源不明。”
“例行通讯。无法接通。尝试更换频率。”
“例行通讯。无法接通。”
十一月十七日。只有一行字:“听见她说话。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十八日。空白。十九日。空白。
日志从这里断了。后面的页面全是空白。
祥子合上日志。那个士兵听见“她”说话了。她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然后那个士兵就不写了。也许他下去了,也许他调走了,也许他坐在这间隔间里,拿着笔,看着空白页,发现“听见她说话”这句话已经是自己能写下的最后一句人话。
她翻到封底。内侧贴着一个小牛皮纸信封,封口开着。她把信封倒过来,里面滑出一张照片。
两寸大小。一个年轻士兵站在无线电收发机旁边,一只手按着耳机,另一只手比了一个V字。他在笑。很年轻,二十出头,门牙有一点不齐,笑起来露出一小截牙龈。军装领口敞着,帽子戴歪了。
照片背面有字,笔画很重:“乔。第一天。1957年9月1日。”
他把自己的照片贴在了值班日志的封底。第一天,他拍了这张照片,把它贴在这里,大概是想着六个月后任务结束,可以把它撕下来,带回家,放进相册里。
祥子把照片夹回信封里,合上日志。她抬起头,感觉这个镇的底下掩埋了无数的悲剧。
A-3的门开着。
很小的房间。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折叠椅。行军床上的毯子叠过了,叠得很整齐,像叠毯子的人知道不会再回来睡了。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铁锈色的胎。杯底是干的。
她拉开抽屉。
一包骆驼牌香烟,还剩三支。一个打火机。一支钢笔。烟盒下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女人二十五岁左右,穿一条碎花裙子,裙摆在风里扬起来,她用手按着,笑着。女孩五六岁,站在她前面,被女人两只手搭在肩膀上。他在看镜头,没有笑,表情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或许是忍住不打喷嚏,或者忍住不哭。背景是一片草地,远处有几棵杨树,树冠被照片的边缘切掉了。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蓝色墨水,字迹工整。
“1956年7月。玛莎和丹。肯塔基。”
大喵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看。
“他女儿的脸,”她说,“不像是在笑。”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
祥子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支。烟纸已经泛黄,上面有细小的褐色斑点。她把烟放回去。
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张通知。纸质很薄,半透明,红色抬头。
“美国陆军工程兵团
通知
致:乔·H·米勒,三级技术士官
事由:调动
您已被调派至米尔菲尔德设施,任通讯技术员。调令生效日期:1957年8月15日。
设施地址及报到程序详见附件A。
本调令为机密。请勿向家属透露设施具体位置及工作内容。
预计任务周期:6个月。
E·R·考夫曼
人事处
1957年8月2日”
祥子把通知折好,放回原处。六个月的周期。九月,他拍了那张照片,贴在值班日志的封底。十月,他在取水样,记录敲击声。十一月,他听见她说话。然后信没有寄。照片留在了抽屉里。
大喵拉开折叠桌下面的柜门。里面有一摞笔记本,横线信纸,封面是军绿色。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这是一本工作记录。日期,时间,信号强度,通讯内容摘要。每天三次。
她往后翻。九月的记录写满了。十月的也写满了,但字迹开始变。字母的间距拉开了,像写字的人在想别的事情。十一月的第一页,十一月一日,只有一行。
“无通讯。无人应答。”
翻到最后一页,十一月六日,没有记录。只夹着一张信纸,对折着。
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我跟玛莎说这里只是信号不好。我说了三次。第一次是九月份,我说最近联系可能不方便,山里就这样。第二次是十月份,我说设备在检修,过几天就好了。第三次是上周。我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写‘我每天下去取样,那些水是红的,像血但不是血,放在玻璃管里它好像会自己动’。不能写‘我昨晚值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墙,敲了整晚,早上我去查,敲的是A-3那面墙,A-3里面什么都没有’。不能写‘迈克周三没来换班,周四也没来,周五他的床铺被清空了,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
“我已经三天没有听见敲击声了。我想这是个坏兆头,因为我开始分不清那个声音和我的心跳。”
信到这里停了。
“他没能寄出去。”大喵说。
“寄不出去。”祥子说。信封在抽屉里,空的。没有写地址。也许他知道地址,只是知道寄不到。也许他写了地址,又涂掉了。也许他每天把那封信拿出来,读一遍,折好,放回去,等着有人来问他——你怎么不寄。然后他就可以告诉那个人,那些血水会自己动,这里一切正常,迈克只是回家了。
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祥子又看了一眼那间房间。毯子叠过了。杯子是干的。照片上那个女人按着被风吹起的裙摆,笑着。
她把门带上,插销推回原位。
大喵已经走到岩穴的另一头。她蹲在一个倒地的铁皮柜前面,柜门摔开了,里面的文件夹散了一地。她手里拿着一本。
这本和之前的不一样。封面是橡木色的,印着美国陆军的徽章,徽章下面盖了一个红章:绝密。
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航拍照片,黑白,边缘有经纬度标注。一片森林,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尖顶和一个红色的水塔。米尔菲尔德。照片上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出教堂旁边的空地,旁边批注:“建议选址。岩层稳定。距地表水系400码。符合掩体标准。”
翻页。施工日志。日期从1956年9月到1957年4月。
“9月12日。钻孔。地表4米以下遇天然空腔。空腔规模超出预期。暂停施工。”
“9月15日。空腔探明。深度约30米,底部有地下水。水质异常,呈红色。化验结果待报。”
“9月20日。化验结果:红色非铁元素。成分不明。建议继续施工。”
“10月3日。第一施工队报告。夜班工人拒绝下井。称‘下面有人在叫他们的名字’。已调换施工队。”
“11月7日。第二施工队。三名工人失踪。搜索无果。停工一周。”
“11月14日。复工。工程兵接管施工。原施工队调离。”
“1957年2月。主体完工。竖井深度47米。底部与天然空腔连通。空腔内部发现原住民遗迹:石砌祭坛,陶罐碎片,骨殖。遗迹年代待鉴定。”
“3月。遗迹鉴定报告:距今约400年。祭坛用途——祭祀‘神灵’。骨殖数量超出单个墓葬。可能为多次祭祀堆积。建议封存。”
“4月。封存完成。报告归档。”
最后一页。一张手绘的地图,墨水已经洇开,但还能辨认出井口的位置、竖井的深度、底部溶洞的大致轮廓。地图一角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和前面施工日志不一样——更潦草,更快:
“他们丧失了敬畏之心”
大喵合上报告。
祥子看着那张地图从她手里合进去。1956年。美军工程兵在这片森林里打了一个洞,想挖防辐射掩体。他们挖到了天然溶洞,挖到了红色的地下水,挖到了四百年前印第安人的祭坛和骨殖。三个工人消失。
然后他们把这个地方从地图上抹掉了。1957年之后,没有任何官方文件提到过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