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绿光中向前延伸。浑浊的污水没过脚踝,黏腻腥臭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阴冷得让人浑身发麻。
大喵走在前面,匕首反握,刀尖朝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呼吸放得极轻,连脚步都压着水花。祥子跟在她身后半步,将铁棍紧紧攥在手心。
这并不正常,祥子以常理判断——美国南方的小镇气候湿热,下水道本该是恒温的庇护所,绝不会是这般刺骨的阴冷,除非……
窸窣声骤然从前方涌来。祥子心头一紧,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猛地后退两步,将铁棍护至身前,压低声音:“是基金会的人吗?”
大喵骤然停步,耳朵微动,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水面在动——不是她们脚步激起的涟漪,是黑暗深处翻涌而来的躁动,浑浊的水浪逆着流向,带着一股腥气,朝着她们疾速扑来。
“不是人。”她语气冷硬,动作却极快,灵敏地闪身贴住壁缘,伸手紧紧搂住祥子的腰,将人护在身后。
祥子刚想挣动,鼻尖先窜进一股浓烈的鼠臊味,混着污水的腥气,呛得她胃里一阵翻涌。可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不是一只老鼠。
是潮水。
灰褐色的鼠群顺着墙壁顶端疯狂逃窜,密密麻麻的脊背挤成一片移动的阴影,爪子刮擦水泥壁的声响刺耳又密集,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耳膜。慌乱中不断有老鼠失足坠入水中,激起四溅的污秽水花,冰凉湿滑的身体擦过她们的小腿,疯狂蹬踹着求生,粗糙的皮毛蹭得皮肤发痒发疼。尾巴扫过脚踝时,滑腻黏湿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的恶心感翻涌得更凶,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干呕和尖叫一起堵在喉咙里。
鼠潮呼啸而过,如同一场骤然而止的暴雨,只留下满空气的腥臊和零星的水花声。
祥子浑身紧绷着,小腿还在微微发麻,直到大喵松开手,才敢轻轻喘口气,掌心全是冷汗。
大喵低头看着靴面上沾着的污水,眉头微蹙,指尖轻轻蹭过匕首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它们在逃命。”
“不是冲我们来的。”她抬眼望向通道深处的绿光,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是在躲什么东西。”
祥子握紧手里的铁棍,指尖的凉意顺着棍身传上来,心跳依旧没平复——能让成群的老鼠疯狂逃窜的东西,绝不会是什么善类。
她们继续往前走,污水重新没过脚踝,黏腻的触感比刚才更让人不适,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祥子的掌心还留着刚才攥紧铁棍的红痕,刚才鼠群擦过小腿的触感仿佛还在,让她忍不住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水面,生怕再有什么东西窜出来。
走了大约三十步,大喵骤然停住,脚步顿得又急又轻。这一次,没有逃窜的鼠群,只有死寂,连水流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里的腥气淡了些,却多了一股陌生的陈旧味。
幽绿的光打在墙壁上,照亮了一个突兀的拱形洞口。边缘的混凝土大面积崩裂,锈蚀的钢筋狰狞地戳出断茬,碎石堆积在下方,被污水淹没了半截,看着就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祥子,先等一下。”大喵沿着边缘踱步,脚步放得极轻,指尖小心翼翼拂过断面,眉头微蹙。切口崭新,呈灰白色,没有沾染半点绿苔与水渍,钢筋上只覆着一层极薄的浮锈,指尖划过的触感粗糙又冰冷。
“刚塌不久,可能会有连续坍塌的危险。”她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灰白色的粉末,语气肯定,眼神却更警惕了。
大喵侧身挤进裂缝,匕首依旧反握着,随时防备着突发状况。祥子紧随其后,将铁棍换到左手,右手撑在碎石上借力。锋利的石棱瞬间划破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渗出血丝,混着污水浸进伤口,疼得她指尖一颤,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撑着碎石的手更用力了些。
裂缝后是一片更广阔的地下岩穴,比刚才的通道宽敞太多,却更显压抑。顶部垂着断裂的钟乳石残茬,尖峭的影子在绿光里晃荡。地面曾铺过水泥,却只草草施工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岩石,低洼处积着一滩暗沉的、泛着铁锈色的死水,散发出淡淡的腐朽味。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干燥、陈腐,像是纸张在密闭空间里腐烂殆尽后,残留的最后一丝灰烬气息,吸进鼻腔里,又干又涩,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大喵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眼神亮了亮,脚步轻快了几分:一排铁皮柜、一张锈蚀的铁桌,还有一台侧翻在地的无线电收发机,玻璃碎片散落四周,在绿光里泛着冷光。
“运气不错!”大喵小小的欢呼一声,迅速蹲下身,小心避开玻璃碎片,拆下收发机里的电池,又快速替换进手电筒。随着一声轻响,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刺破黑暗,将整个岩穴照得纤毫毕现,比刚才的绿光亮太多,晃得祥子下意识眯了眯眼。
墙面挂着一排相框,蒙着厚厚的灰尘,在白光下显得灰蒙蒙的。大喵走过去,抬手用手背轻轻抹了一下玻璃上的污垢,让照片显露出来。
祥子凑过去,目光落在第一张照片上。黑白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立在卡车前面,背景是荒漠。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表情像是在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但嘴角没藏住那点刚毕业的学生气。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乔·H·米勒,工程兵,1956年。”
再看第二张,祥子的眉头轻轻蹙起。还是同一张脸,却已老了十岁。他站在同一辆卡车前面,但卡车旧了很多,轮胎上满是岁月的痕迹,车厢上喷的编号被刮掉了一半。背景不再是荒漠,是树林。他这次没有笑,也没有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他只是在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拿相机的人。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祥子描述不出来,但是能感觉到异常的压抑和沉重。
第三张。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合影。七八个穿工装的人站在一个洞口前面,洞口的形状和下水道入口一模一样。他们肩上扛着铁锹和十字镐,像刚收工的矿工。但那洞口绝非常规挖掘——边缘整齐平滑,没有采矿爆破那种杂乱的崩裂痕迹,是军用高爆炸药定向炸开的切口,干净得过分。下方印着:米尔菲尔德工地·1957年春。
第四张。一道深刻的折痕将画面四分五裂。一群印第安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有老人,有抱孩子的女人,有光脚的少年。他们身后是一排白色的活动板房。所有人都僵硬地望着镜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照片边缘有人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墨水褪成了淡蓝色:“米尔菲尔德原住民·1957年5月。迁出前。”
祥子看着照片,心里莫名的发沉,她从不知道在这个自诩文明的国家里,原住民依旧遭遇着这样残酷的待遇。
再往后,相框全空了。
一个接一个,空荡荡的相框挂满了半面墙,在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只有前三分之一留存着照片,余下皆是空白。
大喵退后一步,看着那排空相框。空相框的玻璃上映出她们两个人的影子——两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女生,站在一间地下档案室里,手里拿着匕首和铁棍。
“后面那些,”大喵说,“大概不是拍下来就可以看的。”
她转身走向铁桌。桌上压着一张图纸,边角被老鼠咬过。手绘的建筑平面图,上方印着“米尔菲尔德设施·1957”。A-1仓储,A-2通讯,A-3的标注被涂成一个黑块。图纸上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潦草:“已废弃”
大喵把图纸推到一边,走向铁皮柜。
她拉开第一个抽屉。玻璃管,拇指粗细,暗红色液体沉淀分层。医用胶布上铅笔写着:1957年10月。11月。12月。1958年1月。
第二个抽屉。2月,3月,4月,5月。
第三个抽屉,空的。第四个,空的。第五个,空的。
她拉开旁边柜子的门,翻出一本军绿色封面的文件夹。水质样本分析报告。封面印着美国陆军医疗队的徽章。她翻开。日期,编号,pH值,铁含量。备注栏每行都写着“来源不明”。从1957年10月到1958年5月。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钢笔写的,字迹潦草:
“这不是水。它在呼吸。我们不应该把它带回地面。这是撒旦的诅咒。”
大喵把便条丢下。又翻出一本薄薄的报告,封面印着“样本外送记录”。表格只有一行填写过:日期1958年3月7日,数量“12支”,送往“中央病理学实验室,沃尔特·里德陆军医疗中心”。接收人签名栏空着。
大喵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安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