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凑过来,压着嗓子:“主子,这人靠得住吗?”
“不用靠得住。”江长生往回走,“能用就行。”
“那赤渊呢?半天之内就到,明早——”
“明早你带所有人去后山。”
“又是后山?”秦烈苦着脸,“每次有事就把我们撵后山,我堂堂大师兄——”
“你想留下来挡凝元巅峰?”
秦烈的嘴闭上了。
偏厅的窗缝又关上了。
江长生走到殿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从后山方向吹过来。丹炉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
他闭上眼。
神狱第四层的格局他记得很清楚。一百三十六个囚犯,关了几百到两千年不等。大部分是冤案、旧案、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真正该关的,不到三十个。
赤渊算一个。
黎,也算一个。
思绪被打断。有人在拉他的袖子。
姬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绕了出来,赤脚站在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
“你没睡?”
“睡不着。”
姬明月在他旁边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抱着腿。
“师父,那三个人,是冲我来的吧。”
“嗯。”
“每次都是冲我来。”她的声音闷闷的,“先是那个玄影,再是枯叟,现在又是三个。”
江长生没接话。
“我是不是不该在这。”
“想走?”
“没有。”姬明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就是觉得,如果我不在天道宗,你们就不用一直打仗。”
“你不在天道宗,他们一样会来。”江长生说,“这山上有聚灵阵,有灵田,有丹炉。任何一样东西拿出去,都够引来一群苍蝇。你觉得他们只是冲你?”
姬明月想了想。
“那我还是不走了。”她说,“走了更亏。连丹字都没学完。”
江长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回去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姬明月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师父。”
“嗯。”
“你杀人的时候,别弄脏衣服。”
“……回去睡觉。”
姬明月跑回了偏厅。
夜色深沉。
江长生坐在台阶上没动。他的目光穿过山下的黑暗,看向荒原尽头。
那个方向,一股灼热的、带着野兽腥臊味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赤渊。
比宋衍说的更快。
不是半天。
是天亮之前。
江长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嗯。尽量不弄脏。”他自言自语。
远处的荒原上,地面开始龟裂。一道暗红色的人影在夜色中疾驰,所过之处,枯草自燃,沙石熔化。
赤渊踩着一路焦土,已经看到了落雁峰的轮廓。
他张开嘴,深深嗅了一口。
源初之体的气息。
浓郁、纯净、比他在神狱里饥渴了八百年所幻想的更甜。
他笑了。
嘴裂到了耳根。
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落雁峰的聚灵阵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阵纹的光芒从稳定的暗蓝色变成了间歇性的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频率。后山的灵气浓度在几息之间降了三成。
秦烈从木屋里弹起来。
他光着脚跑到广场边缘往山下看,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但脚底的青石板是烫的。
温度还在升。
“所有人往后山溪谷撤!”秦烈扯着嗓子喊,“马大牛!带人走!”
木屋区乱成一团。马大牛反应最快,扛起还在迷糊的马小虎就往后山跑。四十多个杂役拖家带口地往溪谷方向涌,场面不好看,但没人掉队。
苏瑶抱着药箱从屋里出来,迎面碰上陆炎。
“什么情况?”
“有东西来了。”陆炎的鼻翼在翕动,“火属性的,很强。我丹田里的火源在发抖。”
苏瑶没再问,跟着人群往后山撤。
姬明月没走。
她站在偏厅门口,小白猫窝在她怀里,两只猫耳朵贴得平平的。
“明月,走。”秦烈跑过来拽她。
“师父呢?”
“主子在前面。你——”
“我等他。”
秦烈张了张嘴,看到小丫头的表情,把要说的话咽了。他从腰上解下一枚护身玉佩——是江长生之前随手给他的,品阶不高,但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戴上。别摘。”
他把玉佩塞进姬明月手里,转身往广场跑。
“秦烈!你干嘛?”陆炎在后山入口喊。
“大师兄得在前面待着!”秦烈抄起铁叉,“你带苏瑶她们进溪谷,别出来!”
陆炎骂了一句脏话,犹豫了两息,拉着苏瑶进了溪谷。
广场上。
宋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站在大殿左侧的阴影里,剑横在身前,虎口上昨晚的伤用布条缠了一圈。
江长生坐在台阶上,姿势没变过。
“来了。”他说。
山脚的方向,地面开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一道滚烫的裂缝从荒原延伸到山脚,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岩浆光芒。热浪一波一波地冲上来,青石台阶最底下的几级已经开始变色。
一个人形的轮廓从裂缝尽头走出来。
赤渊。
他的外形勉强还算人——两条腿,两只胳膊,一个脑袋。但皮肤是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熔岩般的光。
没穿衣服。囚服早在神狱里烂透了。
他赤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石板嘶嘶冒烟,脚印烧出一个黑色的凹坑。
“闻到了。”赤渊开口说话,声音像滚石碾过砂砾,“源初之体……好香……饿了八百年,今天可以吃个饱。”
他抬起头,看到了台阶上方的白衣人。
赤渊停了一步。
他歪着头打量江长生,鼻翼翕动了几下,表情从贪婪变成了困惑。
“你身上没味道。”
江长生站起来。
“你挡路了。”赤渊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不耐烦,“让开,我只要那个小东西。吃完就走。”
他迈步往上走。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是走不动了。
赤渊低头看自己的脚。两只脚好好地踩在台阶上,没有任何束缚。但他就是迈不出下一步。身体里每一根筋骨、每一条经脉都在告诉他:别往前了。
这种感觉他只在神狱第四层的禁制前体验过。
“什么……”
江长生走下了三级台阶。
就三级。
赤渊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是撑不住。那股无形的压力从天灵盖灌下来,把他八百年积攒的妖力压成了一层薄纸。他咬碎了一颗牙,体表的裂纹炸开,暗红色的妖气疯狂外泄。
妖化。
赤渊的身形在三息之间膨胀了一倍。脊背上顶出两根弯曲的角,瞳孔变成了竖线,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他嘶吼一声,双拳砸向台阶。
青石板炸裂,碎石飞射。热浪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