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江长生已经在收拾药材残渣了,头都没抬。
“……我又不是你徒弟。”
“默写。”
苏瑶把那口气咽回去,走了。
入夜。
落雁峰安静下来。杂役们回了木屋,篝火的余烬在广场上明灭不定。
姬明月早早睡了。苏瑶在屋里就着油灯默写丹方,写到止血藤的炮制方法时停了笔,翻出她爹的笔记核对了一遍,发现江长生白天用的处理手法比笔记里记录的多了一道工序。
多出来的那道工序,让止血藤的药性提纯了将近两成。
她沉默了一阵,把笔记合上,继续默写。
后山溪边,陆炎在练焚天诀。
他把丹田里的火源牵出来,压缩,再压缩,压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粒火种,悬浮在掌心。
白天清妖兽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那种控制火焰、让它精准命中目标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他的火是灾难。现在他的火是武器。
溪水映着掌心那粒火种的光芒,明灭之间,陆炎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破空声。
他猛地扭头。
什么也没有。溪水、月光、草丛里的虫鸣。
但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火种在掌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像是在示警。
“谁?”
没人回答。
溪对面的枯树上,一道剑痕凭空出现在树干上。无声无息,像是被什么人隔空划的。
陆炎往后退了两步,体温骤升,双臂上的疤痕泛起红光。
“秦——”
他刚要喊,一道白色的剑光从山腰方向直斩上来。
无声。无息。剑光又窄又亮,像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直奔大殿殿顶。
陆炎的瞳孔猛缩。
他来不及喊,来不及挡,甚至来不及转身。
然后那道剑光停了。
停在距离殿顶三寸的地方。
两根手指从殿檐下伸出来,不紧不慢地夹住了那柄窄刃剑的剑尖。
江长生坐在殿顶的瓦脊上,一手夹着剑,一手搭在膝盖上。白衣在夜风里拂动,表情寡淡得像在捏一只苍蝇。
剑的另一端,一个人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那人瘦高,披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左手握剑,右手背在身后。面容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但眼神老得不像话。
他死死盯着夹住自己剑刃的那两根手指,手腕上的青筋暴起。
剑在嗡鸣。
剑身剧烈震颤,剑意如潮水般涌出,冲击着那两根手指。凝元巅峰修士全力一击的剑意,足以劈开一座小山。
江长生的手指纹丝不动。
“你的剑还行。”江长生说,“人不行。”
他松开手指。
剑弹回去。灰袍青年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裂纹。他稳住身形的时候,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秦烈从后山冲出来,铁叉横在身前。陆炎双手撑着火墙挡在偏厅门口,护住里面还在睡觉的姬明月。
“别动。”江长生说。
两人同时停下。
灰袍青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殿顶上那个白衣人影。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
“你果然是……第七层出来的那个。”
江长生从殿顶跳下来,落地无声。
“神狱第四层,关了多少年?”
灰袍青年的身体僵了一瞬。
“一千二百年。”他的声音哑得像在嚼砂子。
“为什么出来?”
“封印裂了。不只第四层。”灰袍青年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第三层、第五层、第六层的封印都在松动。再有半年,全得崩。”
广场上安静了三息。
秦烈握铁叉的手冒了汗。
江长生看着灰袍青年,语气没有变化。
“所以你来找我,不是来打架的。”
灰袍青年沉默了一阵。他把剑插进地面,单手撑着剑柄,像撑着一根拐杖。
“第四层关着一百三十六个囚犯。我出来的时候,有十九个跟着跑了。”
他抬头,眼神冷硬,但底下压着一层很深的疲惫。
“其中三个,往这个方向来了。冲着那个小丫头的源初之体。”
他顿了一下。
“最快的那个,明天到。”
广场上没人动。
灰袍青年撑着插在地上的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左手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
“你叫什么?”江长生问。
“宋衍。”
“第四层,什么罪?”
宋衍的喉结动了一下:“杀了天剑宗满门。”
秦烈握铁叉的手紧了紧。天剑宗他没听过,但“满门”两个字够重。
“一千二百年前的天剑宗。”江长生语气平淡,“掌门私通妖族,拿门下弟子炼魂。你杀满门,杀的是已经不算人的东西。”
宋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盯着江长生,呼吸变重了。
一千二百年。这件事的真相,他在神狱第四层反复喊了一千二百年,没有一个狱卒听。审他的人只看结果——天剑宗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之间全部死于剑下。凶手宋衍,判无期,封入第四层。
“你怎么知道的?”宋衍的声音哑得变了调。
“第七层待了三千年,闲的时候翻过档案。”
宋衍沉默了。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他会是什么感觉。一千二百年的执念,一千二百年的不甘。
现在真有人说出来了。
他没觉得解脱。只觉得累。
“三个往这来的,是谁?”江长生直接跳过了煽情的部分。
宋衍回过神,把个人情绪收了回去。“第四层编号十一,赤渊。上古妖族后裔,修为凝元巅峰,跟我差不多。但他有妖化状态,全力爆发能短暂触摸结丹门槛。这个最快到,大概……”
他看了一眼天色。
“半天之内。”
“另外两个?”
“编号三十七,骨娘。擅长骨蛊术,凝元中期,不爱正面打,喜欢渗透。编号九,黎。”
说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宋衍的声音顿了一拍。
“黎是第四层最老的囚犯。入狱时间比我早八百年。修为……封印前是结丹初期。现在封印破了,不好说恢复到什么程度。”
秦烈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凝元巅峰、凝元中期、结丹初期。
三个加在一起,比之前的枯叟还麻烦。
“他们为什么冲源初之体来?”江长生问。
“源初之体能修复一切本源。”宋衍苦笑了一下,“在神狱里关了上千年的人,经脉、丹田、甚至魂魄都被封印侵蚀得千疮百孔。出来之后修为大打折扣,想恢复全盛状态,最快的办法就是吞噬一个源初之体的本源。”
偏厅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姬明月的脸从窗缝里露出来,眼睛很亮,没有睡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不知道听了多少。
江长生没看她。
“你来找我,想怎样?”
宋衍拔起地上的剑,收入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