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朝楼下瞥了两眼。那两只精灵似乎已经和衣睡在了沙发上,黑暗中只能勉强分辨出两个模糊的轮廓。倒是那只小短腿的柯基犬还醒着,正趴在地毯上缓慢地蛄蛹—圆滚滚的身体像条巨大的蛆虫(安德烈一向讨厌狗,这个习惯来自他的上一世),从壁炉边一点点蠕动到了了茶几脚下。
安德烈没有带上夜视仪,虽然屋里有一点黑,但他步枪上的电筒足够照亮楼梯口,完全没有必要把沉重的夜视仪焊在自己头上。况且带着夜视仪就没法用手电的爆闪档位了—在应该不会发生的夜晚战斗里,敌人短暂的失明会给安德烈带来绝对的优势
极端无聊的夜晚正在进行,起码对守在二楼走廊里的安德烈来说是这样。但在波斯湾的另外一边,夜晚还带着些忙碌,一台庞大机器的齿轮正在井井有条的转动。
尤托巴尼亚,波斯军区,瑞加—这是遥远的时代里君士坦丁堡的罗马皇帝对这座波斯最大城市的称呼。而在这里天竺葵正在骄傲的绽放。
欧西亚在最后一刻撤回了冲向库兰的部队。在尤托巴尼亚摧枯拉朽般打垮库兰守军的突击里,欧西亚实际说得上损失的部队只有一个SBCT和一个LBCT,外加两个装甲营。考虑到这些部队甚至没有遭到成建制的歼灭,这点战损对于体量庞大的欧西亚帝国陆军而言,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欧西亚撤回部队,比起认怂,反倒更像是准备集结兵力打一场真正的大规模战斗。按精灵的话来说是这样的—缩回拳头才能打出重拳。
瑞加车站的月台上,一人高的三角形飞翼无人机正被一集装箱一集装箱地卸下。龙门吊的钢索在夜色中吱呀作响,把那些标准的,平平无奇的集装箱从车上吊起,再放到到等待的卡车上。这些集装箱会被拉到波斯军区各个分散的仓库里—一些仓库有伪装,一些没有。
集装箱里不止有使用活塞发动机和白色涂装的天竺葵2还有使用黑色涂装和涡喷发动机的天竺葵3无人机—更高更快但是要贵不少。
比起远在天边的SOLG和正在和深海的大王乌贼作伴的天角兽。这些不起眼的廉价无人机或许才是这场军事革命里最重要的部分。
它们将要遂行的任务,是一个和它们的外表格格不入的词汇—战略轰炸。
一发天竺葵当然没什么破坏力,即使不谈欧西亚在海湾地区部署的完善防空网络,哪怕这架无人机真的命中了目标,它们那区区50kg的弹头也不会造成多大的破坏。它充其量在跑道上砸个坑,运气极好的话能炸掉一架飞机。
但如果发射的无人机有两万架呢?
这是尤托巴尼亚作战计划里,如果爆发大规模局部冲突,每天会对欧西亚海湾领发射的数量。而在开战的头几天,这个数字至少还会翻倍。
天竺葵很便宜。即使在现在这个神圣军事同盟的生产线远没有开足马力的情况下,算上炸药,这些诨称小摩托的东西还真就和一辆摩托车价格差不多。天竺葵很脆弱,一挺出现在合适位置的机枪就能撕碎它。
但它极端的多。多到数量足以成为压倒一切的优势。何况天竺葵不止依赖数量突防,中东的漫漫黄沙之间有的是地方给它们飞,也有的是地方会绕过欧西亚的防空网,让它们悄无声息地漏进去。
这是军事革命里的第一张牌,但绝不是最后一张,甚至这张牌本身都还没有打完。
现在还没到天竺菊绽放的时间。所以安德烈还是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平稳到近乎单调的呼吸声,看着楼下客厅中那两个精灵轮廓在黑暗里维持着雕塑般的静止—一个注定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夜晚,看着另一群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人。
在安德烈正在从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开始回忆历史的同时,他身后的精灵主卧里,柳德米拉正躺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精灵的床对柳德米拉的习惯有点软过头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卡加聊着闲天。
“我说,”柳德米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卡加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刚躺下不久的那种松散,“你对安德烈有意思吧。”
她的右臂旁,那支AM17短突步枪就平放在床单上,枪口朝向窗户,弹匣插在井里,只要有必要,这把枪抄起来就能打。
大概是猜到了卡加会做出什么反应,柳德米拉说完这句话就眯起了眼睛,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发现了猎物的球蟒—一种可爱的猎手。
黑暗中,大概是被这记直球戳破了心思,卡加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不出柳德米拉所料,半精灵随后那种带着点慌乱的结巴否认,相当可爱,也相当的欲盖弥彰。
“我也好,安德烈也好,都比你多活了几十年。”柳德米拉轻笑了一声,“这点细节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你平时看他那眼神,都快拉丝了。”
在现代的三色旗联邦,柳德米拉是个非常标准的红盟大妈名字—按铋合金标准的话,她的年龄其实还真差不多。当然,以安德烈为代表的这帮人要是敢当着她的面这么叫,会不会挨揍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别误会,我不是要反对你——只要你别真在出发前说‘打完这仗就回老家结婚’这种蠢话就行。只是呢,我以前看过一本书……”
柳德米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变得轻缓了一些。顺带一提,她上辈子参加的党派,旗帜是一面在白色圆圈中央画着一枚黑色F-1 破片手榴弹的深红色旗。
“书的作者我很讨厌,但书的内容多少是真的。那本书讲了下伟大的卫国战争之后,我是说二次大战之后的几十年,红,我军女兵和她们老战友的故事。”
柳德米拉望着天花板的阴影,声音里透着一丝过来人的通透。“那些女兵的战友,多少都说过一件事,他们绝不会容忍有人说他们女战友的坏话,但他们也永远不会把这些在战壕里一起蹚泥水的女人,当成恋爱对象。想来是男人的潜意识里,战友和老婆并不是同一种生物。”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带上了一点揶揄:“况且你的状况比她们还惨,你不仅是他的战友,还是金色头发的青梅竹马。这个组合听起来惨到连败犬女主都当不上。”柳德米拉想到的其实是英梨梨。
“安德烈倒也不是什么真的绝缘木头,只是他就没把你当成异性看待。所以呢,如果你想有机会,就多找借口和他独处一下吧。哪怕是去走廊上陪他说说话……起码,得先让他意识到你是个异性才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柳德米拉看清了卡加那迅速泛起红晕的半精灵尖耳朵。这可比人类的圆耳朵明显多了。
柳德米拉在暗处满意地无声笑了笑。
她知道卡加马上就会出去—会试图陪陪安德烈,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而她自己,就可以独占这张蛮舒服的大床整整八个小时(虽然精灵睡得乳胶床垫稍有点太软了)。安德烈还是会把柳德米拉当异性的,所以他不会想要和自己睡一张床。
完美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