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回了最后两架雪鸮之后,天角兽宽阔的飞行甲板上,升降机上厚重的抗压密封盖伴随着液压轰鸣缓缓闭合。这座庞然巨物随即开始下沉,将修长的舰体重新隐匿于冰冷的温跃层之下。
她需要绕行一段远路,先朝大洋洲方向虚晃一枪,再伺机隐蔽穿越此刻已高度紧张的星洲海峡。欧西亚的监听网一直在死盯着天角兽的行动,就连这份佯动本身也是精心安排的伪装,在深海中多一份小心总不会错。
与此同时,身在库兰的安德烈做好了晚饭。说老实话安德烈没什么厨艺,他端出来的晚饭是在安东星很少见的poke饭。这种带着点袭击珍珠港风情的夏威夷料理,理所当然地不曾存在于这颗星球的菜谱上。
但说到底,所谓poke饭本质上就是把切块的生鱼、蔬菜和米饭拌在一起,再浇上酱油而已—只要有合适的鱼,这就是有手(可能还要刀)就行的料理。
唯一让安德烈感到胃部不适的,是因为汉密尔顿一家坚持那种中产阶级的无麸质健康饮食,导致垫底的米饭全被替换成了藜麦。那种吃起来口感粗糙、令人深感绝望的颗粒在口腔里摩擦,比起人类的碳水摄入,它更像是专门用来喂斑鸠的饲料。
安德烈在忙活之余,顺带给屋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裸猿也盛了一份。看着对方那浑浊的眼神,他很难将神圣军事同盟的特战与这种精灵屋里的扫地机器人视为同一种生物,某种意义上,精灵社会那种非人化的划分或许并没错。
尽管双方的遗传基因一模一样,但安德烈和这些被精灵豢养的“裸猿”之间,隔着意识形态、义务教育、超级大国核武库和现代重工业共同垒起的整个巨大时代。
安德烈没朝客厅看,但余光能扫到汉密尔顿一家。汉密尔顿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盯瘫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死死盯着那团由全息投影模拟出的虚拟火焰—虽然外面的气温现在接近35度,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的扶手;而他的妻子则抱着膝盖蜷缩在一旁,视线空洞地落向窗外彻底暗沉的天色。
安德烈抬起手,用那把还沾着鱼腥味和酱油渍的厨刀刀尖,随意地指向壁炉边:“你们的家人不是在那里吗。”在刀尖所指的地毯上,一只柯基犬正趴着打盹,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和它一起吃就好了。”安德烈的精灵语是卡加教的,除了口音奇怪用词上倒是相当正常。
汉密尔顿和它的妻子没有动,仿佛是没有听见安德烈的话。吃饭的安德烈倒也不在乎,一晚上不吃饭饿不死任何灵长类动物,况且就算饿死了,对安德烈也没啥影响。
“这是某种寿司吗?”吃着这顿昂贵(当然她们其实没花钱)但只能算凑合能吃的晚饭的柳德米拉说道。
“可以算是,但我觉得不是。”安德烈的回话没什么营养。
突然间,中央空调低沉的轰鸣戛然而止,屋内的照明系统伴随着继电器的“啪嗒”声同时陷入死寂。安德烈的手指几乎是出于肌肉记忆扣住了步枪握把。他迅速起身贴近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警惕地向外扫视—不止是这座高档别墅,整个街区都已经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断电后的客厅里,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安德烈并没有进一步推门出去侦察,门外负责警戒的战车毫无动静,想来问题不大。更何况,他一点也不想在这种气温逼近35 度的天气里开门,放跑屋内残存的那点宝贵冷气。
几分钟之后,柳德米拉瞟了一眼终端给出了说明—终端用的是军用信号虽然带宽只够传达文字但胜在有信号。
“库兰大部分的电是从沙乌地过来的。”她用尤托巴尼亚语开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刚刚欧西亚把送电停了。然后库兰本地的发电厂—就北边那个燃气轮机电站—刚刚还吃了六发战斧。”
她顿了顿,叉子无意识地在空碗边缘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现在是瘫痪了。好在没死人—至少简报上是这么写的。”柳德米拉用的是尤托巴尼亚语,她也压根不关心两个精灵能不能听懂。倒不如说,他们最好听不懂。
“你们的政府停电了。”
接话的是卡加。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餐厅与客厅的交界处,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用的是精灵语。
“库兰的电是从沙乌地来的。”
解释简短,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提及战斧导弹和发电厂瘫痪。她说完,视线在汉密尔顿夫妇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安德烈,轻轻摇了摇头—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意思是别再多说。
一时半会来不了电,尤托巴尼亚的电网不可能这么快接过来。今晚肯定是要在黑暗里过了。屋内的人类和精灵都没说什么,唯独那个难得咽下了一顿正经晚饭的裸猿奴隶,浑浊的眼底似乎正酝酿着某种微弱的念头。只不过在当下,没人会去注意一个瑟缩在饭桌边缘的影子。
屋内陷入了黑暗,晚上也干不了什么。打了一天仗的安德烈一行人很累。早点睡觉也不坏。在经过一场极其严肃的石头剪刀布后,出拳慢了半拍的安德烈荣幸地成为了今晚的第一班哨兵。
小别墅二楼那间宽敞的精灵主卧被安德烈的小队无情征用,而原本的客房则被分配给了这座房子在法律上的真正户主—那个裸猿奴隶。至于汉密尔顿夫妇那两只精灵,则被严令禁止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半步。
裸猿站在原本属于主人的房门前,干瘪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神中透着无法掩饰的疑惑。不过疑惑很快就被对那张柔软床榻的本能好奇给彻底冲淡了。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小心翼翼的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楼梯口的阴影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安德烈从战术背包里摸出一个手电,熟练地卡进步枪的侧面导轨。大拇指按压了一下连接在前握把上的鼠尾开关,高流明的强光瞬间炸开,在黑暗中制造出足以短时致盲的闪烁,随后又迅速隐没。
他满意地扭动灯头阻尼圈,将模式切回了低功率的照明档。一切就绪后,柳德米拉和卡加毫无心理负担地钻进了主卧,留下安德烈独自坐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目光死死锁定着通往下方的木制楼梯。
安德烈靠着房门坐下,枪口随意的指向了楼下,4个小时后卡加会出来换掉他。由于谁都舍不得挥霍屋内那点越来越稀薄的冷气,人类和精灵都没有选择点燃蜡烛。整个街区几乎都是同样的选择,整条街道就这样突兀地沉入了黑夜。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中,只有堵在社区两端的 BMPT 和偏流战车正如同钢铁巨兽般蛰伏—车有热成像,黑暗不是问题。
今晚的小别墅内,气氛维持着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其乐融融。但安德烈心里很清楚,等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时,库兰的街道上注定还是要刷上一层刺眼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