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晨雾总爱缠着青灰色的屋檐,把整座城市泡在一片温软的朦胧里。天刚蒙蒙亮,江浔就醒了,指尖还残留着昨夜画纸的粗糙触感,脑海里反复闪过画纸上那条凭空出现又消失的星月项链,还有系统那句冰冷的“幻境稳定”警告。
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缕浅淡的晨光,驱散了房间里的暗意。他坐起身,低头看向掌心,昨夜攥着画纸太用力,指腹留下了浅浅的压痕,就像那些藏在重生表象下的破绽,明明真实存在,却总被他刻意忽略。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画着苏晚的素描。晨光落在画纸上,女孩的眉眼温柔依旧,脖颈间干干净净,没有那条诡异的银链,仿佛前一晚的惊悚,只是他熬到深夜产生的幻觉。
可江浔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
凭空消失的3月13日,图书馆里无端蒸发的一个半小时,画纸上时隐时现的项链,还有系统反复提及的“幻境”。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用失而复得的欢喜编织的美梦。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了,打破了清晨的安静。江浔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张磊”两个字,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少年爽朗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却依旧活力十足。
“江浔!起了没?我都到你家楼下了!说好今天陪你去美术集训中心报名,你不会睡过头了吧?”
江浔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张磊正靠在自行车上,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画板包,冲他使劲挥着手,晨风吹起他的校服外套,像一只振翅的鸟。
楼下的早餐铺冒着腾腾的白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混着路边玉兰花开的淡香,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他鼻尖发酸。
就算这真的是一场幻境,就算这一切终有一天会消散,此刻的温暖也是真的,此刻的人也是真的。
江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对着电话笑着说:“没睡过头,马上就下来,等我五分钟。”
挂了电话,他快速洗漱换好衣服,把画具小心翼翼地收进画包里,又把那张素描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十七岁的房间,阳光已经铺满了地板,书桌上的课本整整齐齐,墙角的画架静静伫立,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跑下了楼。
“可算下来了!”张磊把怀里的画板包递给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哥载你去集训中心,保证比公交车快!”
江浔接过画板包,指尖触到崭新的帆布,心里一暖:“你怎么还买了个新的?”
“给你的啊!”张磊笑得一脸坦荡,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不是要重新学画画吗?以前那个旧画包都破洞了,怎么用?赶紧上来,再晚报名的人该多了!”
江浔看着少年张扬的笑脸,前世那些午夜梦回的愧疚,又一次涌上心头。前世的他,总觉得张磊大大咧咧,心思粗疏,可直到他走后,江浔才知道,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兄弟,永远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比他自己还要在意。
他坐上自行车后座,伸手轻轻抓住了张磊身后的衣服,低声说了一句:“谢了,兄弟。”
“跟我客气什么!”张磊脚下用力,自行车稳稳地驶进了晨光里,晨风吹起两人的衣角,路边的玉兰花簌簌落下,花瓣沾在车轮上,滚出一路温柔的香,“等你以后成了大画家,别忘了给我画张肖像,挂我家里撑场面就行!”
江浔坐在后座,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一点点爬过屋顶,把金色的光洒在柏油路上。自行车碾过路面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少年的笑闹声散在风里,像极了他记忆里,最珍贵的那段青春。
这一刻,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被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暂时压在了心底。
市美术集训中心坐落在老城区的湖边,是一栋带着民国风情的老建筑,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晨风吹过,绿叶翻卷,露出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离得很远,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清冽又浓郁,是独属于艺术的气息。
张磊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拍了拍江浔的肩膀:“到了!走,进去看看,听说这里的老师都是美院毕业的,教得特别好。”
江浔点点头,抱着画板包走进了集训中心。大厅里人来人往,都是背着画包的学生,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与对未来的憧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素描技巧和色彩搭配,热闹却不嘈杂。
前台的老师笑着迎了上来,是个留着齐肩发的女老师,气质温柔,胸前的工牌写着“林老师”。“同学你好,是来报名美术集训的吗?高三冲刺班还有名额,我给你拿一份招生简章?”
“麻烦您了。”江浔接过招生简章,目光无意间扫过前台摊开的报名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李薇”两个字,突然撞进了他的眼里。
名字后面,用红笔标注着“已退学”三个字,旁边还写着报名日期,就在三天前。
就在他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关联执念碎片,触发支线任务:帮李薇完成未竟的美术梦。”
“任务要求:寻回李薇的遗落画稿,完成她未完成的毕业创作。”
“任务奖励:绘画天赋点+1,精神力小幅提升。”
江浔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林老师,指着名单上的“李薇”,轻声问:“老师,请问这位李薇同学,是什么时候退学的?她的画稿还留在画室吗?”
林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名单,眉头微微蹙起,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了两遍,抬头看向江浔,眼里满是疑惑:“同学,你是不是看错了?我们这期集训班,从来没有一个叫李薇的学生报名过,名单上也没有这个名字啊。”
江浔的心脏骤然一缩,猛地低头看向名单。
刚刚还清晰印在纸上的“李薇”三个字,连同后面的“已退学”标注,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雪白的纸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其他名字,那一行位置,空空如也,仿佛那三个字,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怎么会……”江浔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片空白的纸面,纸张的触感真实,可刚刚看到的名字,却像一场幻觉。
“你没事吧,同学?”林老师看着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了一句,“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
旁边的张磊也凑了过来,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江浔,拍了拍他的胳膊:“江浔,你怎么了?这上面哪有什么李薇啊?你是不是记混名字了?”
江浔抬起头,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又是这样。
和之前消失的时间,消失的项链,一模一样。
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在其他人眼里,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他攥紧了手里的招生简章,指尖冰凉,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对林老师摇了摇头:“抱歉老师,是我看错了,不好意思。我想报名高三冲刺班,麻烦您帮我办理一下手续吧。”
林老师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再多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去拿报名表格。张磊拉了拉江浔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江浔摇了摇头,把心底的寒意压下去,“就是有点没睡醒,看错了。”
张磊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问,只是帮他填起了报名表格,絮絮叨叨地问着集训班的课程安排,比他自己报名还要上心。
很快,报名手续就办好了。林老师把画室的钥匙递给江浔,笑着说:“你的位置在三楼靠窗的302画室,今天上午正好有素描课,你可以直接过去上课,熟悉一下环境。”
“谢谢老师。”江浔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和张磊告别,约定好放学一起去吃麻辣烫,江浔便转身朝着楼梯走去。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面上挂满了学生的画作,素描、水彩、油画,风格各异,每一幅里,都藏着少年人滚烫的梦想。
他一步步走上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从各个画室里传出来,汇聚成一首温柔的乐曲。他走到302画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木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晨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一排排整齐的画架上,灰尘在光束里缓缓起舞。画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学生,都低着头专注地画着画,只有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安静又专注。
讲台旁的男老师看到他,笑着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是新来的江浔同学吧?林老师跟我说了,我是你的主教老师周明,你就坐靠窗那个空位置吧,画架和画板都给你准备好了。”
江浔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周老师”,抱着画包走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画架是崭新的,旁边摆着一套全新的素描铅笔,从2H到8B,整整齐齐,阳光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他放下画包,拿出画板和画纸,固定在画架上,抬眼看向画室前方。静物台上摆着一组石膏静物,一个切面石膏像,旁边衬着深色的衬布,放着一个陶罐和几个苹果,光影层次分明,是最经典的素描考题。
画室里的同学都在专注地画着,周老师在画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给学生指点几句,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其他人。
江浔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2B铅笔,轻轻落在了画纸上。
前世十年的沉寂,让他的笔触早已生疏,可系统奖励的天赋点,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结构、光影、明暗关系,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手腕轻轻转动,线条流畅地在画纸上铺开,起形、定位、勾勒轮廓,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滞涩。他仿佛天生就该握着画笔,坐在画架前,与光影为伴,与线条共生。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中悄无声息地溜走,窗外的晨光渐渐移到了画纸上,落在他勾勒的线条上。他完全沉浸在了绘画的世界里,耳边只有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心里只有眼前的静物,只有笔下的线条,所有的不安、疑虑、恐惧,都在这一刻,消散在了画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周老师惊叹的声音。
“好!太好了!”
江浔回过神,停下了笔,才发现周老师正站在他的身后,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他的画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画室里的其他同学,也都纷纷停下了笔,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画,眼里满是惊讶与羡慕。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来没见过哪个学生,能在第一次上课,就把结构和光影把控得这么精准!”周老师激动地俯下身,指着画纸上的细节,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你看这个切面的明暗交界线,过渡得太自然了,还有这个陶罐的质感,几笔就画出来了,简直是天才!”
画纸上,石膏像的棱角分明,陶罐的厚重粗糙,苹果的圆润饱满,衬布的柔软褶皱,都被刻画得淋漓尽致。光影层次丰富,黑白灰过渡自然,明明只是铅笔素描,却仿佛带着色彩,带着温度,让静物都活了过来。
画室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同学们纷纷凑过来看他的画,小声地议论着。
“我的天,这也太厉害了吧?他不是新来的吗?怎么画得这么好?”
“我学了三年素描,都画不出这个效果,这就是天赋吗?”
“你看他的线条,太稳了,一点手抖的痕迹都没有,太牛了。”
江浔看着画纸上的作品,自己也有些惊讶。他知道系统的天赋点起了作用,可他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明显。前世他学了十几年画画,都没能达到的境界,此刻竟然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铅笔的炭粉,这双手,前世敲了十年的代码,磨出了厚厚的茧,如今,终于重新握住了画笔,握住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
周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都是欣赏:“江浔同学,你很有天赋,好好学,今年的美术联考,省状元绝对有你的一席之地。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一定倾囊相授。”
江浔对着周老师弯了弯腰,真诚地说了一句:“谢谢周老师。”
下课铃很快响了,同学们纷纷放下画笔,收拾东西去吃午饭。周老师又跟他聊了几句绘画的技巧,才转身离开了画室。很快,画室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江浔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湖景。
湖面波光粼粼,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子。远处的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风一吹,就轻轻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江浔拿起铅笔,想趁着没人,画一幅窗外的湖景。笔尖落在画纸上,勾勒着湖面的轮廓,远处的建筑,岸边的柳树,一点点在画纸上成型。
可当他画完,放下铅笔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画纸的左下角,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角落,竟然多了一个低头画画的女生背影。
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坐在画架前,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画笔,专注地画着画。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又朦胧,明明只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却把女孩的身形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她就会转过头来。
江浔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寒意。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画的是湖景,根本没有画这个女生。这个背影,凭空出现在了他的画纸上,就像之前那条项链,就像那个消失的名字。
他猛地伸出手,想去擦掉那个背影,可指尖刚触到画纸,那个女生的背影,就像水汽一样,一点点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了。雪白的画纸上,只有窗外的湖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仿佛那个背影,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警告!检测到宿主过度关注异常现象,干扰幻境稳定度!”
“扣除宿主剩余生命时长1天,当前剩余生命时长:359天。”
系统冰冷的警告音,在脑海里骤然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江浔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滚出去很远。
他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幻境。
系统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这里是幻境。
可这里的阳光是真的,画笔的触感是真的,周老师的欣赏是真的,张磊的关心是真的,苏晚的笑容也是真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幻境,那什么才是真实的?
他死去的那个雨夜,冰冷的马路,失控的货车,才是真实的吗?
江浔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酸涩与茫然。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该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在他身后响起:“江浔?你还在吗?”
江浔猛地抬起头,转过身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阳光落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正是苏晚。
看到他转过头,苏晚的眼睛亮了亮,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嘴角弯起浅浅的梨涡:“我听张磊说,你今天来美术集训中心报名了,我猜你肯定没去吃午饭,就给你带了些吃的。”
她走到他的桌前,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温热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里面是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卧着两个溏心蛋,旁边还有一小碟爽口的腌萝卜,都是他爱吃的。
江浔看着保温桶里热气腾腾的面,又抬头看向苏晚温柔的笑脸,眼底的茫然与寒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融化了大半。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他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晚的耳尖微微泛红,低头搅了搅面条,小声说:“上次在图书馆,听你跟张磊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就记住了。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她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又慌忙收回手,苏晚的脸颊瞬间红透了,像春日里熟透的樱桃,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江浔握着温热的筷子,看着眼前的女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暖融融的。前世他暗恋了她十二年,从来不敢靠近,从来不敢表露心意,更别说,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面。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番茄的酸甜,鸡蛋的鲜香,在嘴里化开,温热的面条滑入喉咙,暖了胃,也暖了那颗被寒意包裹的心。
“好吃吗?”苏晚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像一只等待夸奖的小兔子。
“好吃。”江浔抬起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番茄鸡蛋面。”
苏晚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裙摆,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
江浔低头吃着面,苏晚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湖景,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吃面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光慢得像被拉长的糖丝,甜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吃完面,江浔收拾好保温桶,抬头看向苏晚,忽然想起她在图书馆说的话,轻声问:“你不是说,也喜欢画画吗?要不要试试?”
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又很快黯淡下去,摇了摇头,小声说:“算了,我爸妈不让我学,而且我都好久没画了,肯定画不好。”
“没关系啊,我教你。”江浔把一张干净的画纸固定在画架上,把削好的铅笔递给她,眼神认真又坚定,“不用管别人怎么说,喜欢就画,画不好也没关系,我陪着你一起。”
苏晚看着他递过来的铅笔,又抬头看向他温柔的眼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支铅笔。指尖触到微凉的木质笔杆,像是触到了那个被她尘封了很久的梦想,心脏砰砰直跳。
江浔把椅子搬到她身边,一点点教她怎么起形,怎么把控线条,怎么区分明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在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苏晚的脸颊一直红着,握着铅笔的手,从最开始的微微颤抖,慢慢变得平稳。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画纸上。江浔偶尔会伸手,轻轻纠正她握笔的姿势,指尖偶尔触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会微微一顿,然后相视一笑,眼底都盛着藏不住的温柔与心动。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笔尖的滑动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夕阳西下,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晚霞铺满了半边天,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苏晚放下铅笔,看着画纸上自己画的苹果,虽然线条还有些生涩,光影也有些混乱,可却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重新拿起画笔,完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我画出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江浔,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盛着漫天的星光,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江浔,你看,我画出来了!”
江浔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只觉得漫天的晚霞,都不及她眼里的光。他笑着点了点头,轻声说:“你看,我就说你可以的。画得很好,比我第一次画画的时候,好太多了。”
苏晚抱着画纸,看了又看,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告诉她画画没用,只有江浔,鼓励她拿起画笔,告诉她热爱比什么都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江浔,认真地说:“江浔,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江浔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以后想画画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永远都教你。”
苏晚用力点了点头,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像藏起了一个珍贵的秘密,也藏起了一份悄然萌发的心动。
两人收拾好东西,锁上画室的门,一起朝着楼下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肩走在铺满晚霞的小路上,偶尔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嘴角却都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走到集训中心门口,正好碰到了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张磊,看到他们俩一起走出来,张磊挑了挑眉,露出了一脸了然的坏笑。
“哟,我这来接江浔,还顺便接上班花了?”张磊吹了声口哨,笑得不怀好意,“你们俩这一下午,都在画室里待着?”
苏晚的脸瞬间红透了,对着张磊说了句“我先回家了,明天见”,又回头对着江浔挥了挥手,就红着脸跑开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晚霞里。
江浔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以啊兄弟!”张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八卦,“这才几天啊,就跟苏晚进展这么快?可以啊你,藏得够深的!”
江浔笑着推开他的手,没接话,只是跨上了自行车后座。张磊也没再追问,蹬着自行车,朝着夜市的方向骑去,嘴里嚷嚷着要去吃最辣的那家麻辣烫,庆祝江浔成功报名集训班。
晚风卷着夜市的香气扑面而来,少年的笑闹声散在风里,江浔坐在后座,回头看向渐渐远去的集训中心,眼底的温柔,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
他想起了那个消失的名字李薇,想起了画纸上凭空出现的女生背影,想起了系统扣除的那一天生命时长。
心底的寒意,又一次悄悄翻涌上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浔每天的生活,都过得充实又温柔。白天去学校上课,下午放学就去集训中心画画,苏晚总会带着亲手做的点心过来,陪他一起待在画室里,他教她画画,她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两人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越来越深。
张磊依旧每天陪着他,偶尔会拉着他去打球,偶尔会去画室给他送吃的,像个大大咧咧的守护神,守着他的梦想,也守着他和苏晚的小秘密。
江浔的画技进步得飞快,周老师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是自己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画室里的同学,也都把他当成了榜样,经常过来向他请教问题,其中最常来的,是一个叫王浩的男生。
王浩是画室里画得最好的学生,除了江浔之外,他的成绩永远是第一。他个子高高的,性格很开朗,笑起来有两个小虎牙,梦想是考上中央美术学院,成为一名油画师。他经常拿着画稿过来找江浔交流,两人年纪相仿,又有着同样的梦想,很快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王浩总说,江浔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人,一定要和他一起考去北京,一起考央美,将来一起开画室。江浔每次都笑着点头,看着少年眼里闪闪发光的梦想,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泛起酸涩。
前世的王浩,和他一样,有着滚烫的美术梦,可高考前一场意外,让他的手受了伤,再也握不住画笔,最终放弃了央美,去了一所普通的大学,从此再也没有碰过画画。江浔记得,前世同学聚会的时候,王浩喝多了,抱着他哭,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去成央美,没能完成自己的油画梦。
这一世,江浔想帮他。他把自己前世积累的绘画技巧,毫无保留地教给王浩,帮他改画稿,陪他练速写,看着他的画技一点点进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江浔的心里,也满是欣慰。
他想,就算这真的是一场幻境,他也要帮身边的人,都弥补遗憾,都完成梦想。
可他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那是一个周一的上午,江浔像往常一样,来到集训中心的画室上课。可他走进画室,却发现王浩的位置空着,画架上蒙着布,画板也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问旁边的同学:“王浩呢?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同学抬起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王浩?谁啊?”
江浔的心脏猛地一沉:“就是坐这个位置的王浩啊,之前一直跟我一起讨论画画的,你们不认识吗?”
同学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
“江浔,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画室从来没有一个叫王浩的人啊。”
“对啊,这个位置一直是空的,从你来了之后,就没人坐过。”
“你是不是别的画室的同学记混名字了?我们班真的没有叫王浩的。”
一句句话,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江浔的心里。他踉跄着走到王浩的位置前,一把掀开了画架上的蒙布。
画架上空空如也,没有画板,没有画纸,没有铅笔,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在这里坐过,从来没有一个叫王浩的少年,在这里画过画,在这里说过要和他一起考央美的梦想。
江浔猛地转身,跑出画室,冲到了前台,抓住林老师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急切地问:“林老师,王浩呢?高三冲刺班的王浩,他去哪里了?他是不是退学了?”
林老师被他抓得一愣,随即皱起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江浔同学,你冷静一点。我们冲刺班,从来没有一个叫王浩的学生报名过,系统里也没有他的任何信息,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不可能!”江浔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跟我一起上了半个月的课,他就坐在302画室靠窗的位置,他说他要考央美,他还跟我一起改画稿,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他?!”
他疯了一样,掏出手机,想找王浩的微信,想找他们一起拍的画稿照片。可他翻遍了通讯录,翻遍了相册,翻遍了微信聊天记录,都没有王浩的任何痕迹。
那个每天跟他一起画画,一起聊梦想,一起笑着说要去北京的少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所有关于他的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只有江浔一个人记得,记得他的笑容,记得他的梦想,记得他画的每一幅画。
江浔松开了抓着林老师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终于明白了。
李薇不是幻觉,王浩也不是。
他们都是这个幻境里,本该消失的人,是他执念里的碎片。当他试图靠近,试图弥补他们的遗憾时,这个幻境,就会把他们彻底抹去。
就像前世,那些他没能留住的人,那些他没能弥补的遗憾,最终都离他而去了。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幻境稳定度下降至85%!”
“警告!请宿主立刻平复情绪,否则将扣除剩余生命时长!”
系统的警告音在脑海里疯狂响起,可江浔却像没听到一样。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画室里安静的画架,眼底第一次生出了无边的恐惧。
他以为自己是来改写命运的,是来弥补遗憾的。
可他没想到,在这场幻境里,他连留住一个人,都做不到。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走廊里的画框哐当作响,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瞬间暗了下来,像极了他车祸离世那天,那个冰冷的雨夜。
江浔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第一次在这场失而复得的重生里,感到了彻骨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