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坂时臣站在空地的边缘,握着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宝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夜风从他身后吹来,推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赶他走,又像是在替他送行。他没有回头,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时的路。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露水,他没有去拂,脑海里还在翻涌着那些画面——间桐家的地底,蠕动的虫,改造过的细菌,还有那句“你对间桐家一无所知”。
仔细想想,他确实对同为御三家的间桐家了解不多。
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魔术师家族都隐秘主义,在加上间桐家落魄了,也不值得什么关注。
他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可没走多远,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葵”的名字。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时臣?”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却比之前稳了许多。
“小樱回来了。她在家门口,身上没有伤,只是有点困,像是刚睡醒。问她去哪了,她说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葵在犹豫该不该说下一句话。
“时臣……小樱她有点奇怪。”
远坂时臣握着手机,站在那里,站在冬木市深秋的、带着凉意的夜风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筒里葵的呼吸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小樱含糊不清的呓语,听着那些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他张了张嘴,想说“我马上回来”,可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最后他只说了几个字:“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怀里,和那颗宝石放在一起。宝石是凉的,手机是温的,两颗东西挨在一起,在他胸口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弯弯曲曲的小路,站了很久。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回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轻、更稳、更踏实。他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在冬木市另一端的某间昏暗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也看见了同样的未来。
间桐雁夜蜷缩自己的房间里,靠着墙角,盯着那片从虚空中浮现的、灰白色的、小小的光幕。他的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而是一幅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画面:一个黑发的男人,站在空地上,握着宝石,面色凝重地对着一片光幕说着什么。那个男人是远坂时臣,是葵的丈夫,是小樱和凛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雁夜盯着那个画面,盯着远坂时臣那张被愤怒与恐惧撕扯得紧绷扭曲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带着快意的弧度。能看到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的男人露出这副模样,他觉得很痛快——甚至想笑。
可那笑意没持续多久。
他想起了小樱。那个扎着马尾辫、蹲在花丛边、捧着淡紫色小花的女孩——此刻正被卷入他再熟悉不过的黑暗中。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没有人比他更懂间桐家了。那些虫,那些黑暗,那些被虫噬咬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曾经逃离了那个地狱,可小樱呢?她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还好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过,远坂时臣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他以为远坂时臣不会在乎。在他的认知里,魔术师都是一样的——为了根源,为了血脉,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可以把子女当成祭品,把亲情碾成齑粉。哪怕孩子的身体被植入虫,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此刻,看着光幕上那个面色苍白、握着宝石、满城狂奔寻找女儿的男人——雁夜忽然发现自己错了。远坂时臣在乎。他在乎小樱,会在确认女儿平安时松一口气,会站在空地里、被一个看不见的混蛋三言两语逼到墙角、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
雁夜望着那片光幕,沉默了很久。他恨远坂时臣,恨他夺走了葵,恨他让葵不幸福,恨他那副永远正确的嘴脸。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恨的那个人,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心。
“原来你也会怕啊。”
他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樱的脸——不是被虫吞噬的、扭曲的、哭泣的脸,而是她蹲在花丛边、捧着花、仰起头、笑着喊“爸爸”的样子。那个画面,也许是远坂时臣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也是他雁夜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东西。
不过....
“你这样是无法守护他们的。”
“圣杯战争……”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想起自己离开间桐家的那天,想起那个被他抛在身后的、黑暗的、满是虫子的地底,想起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的、属于魔术师的诅咒。他逃了那么多年,逃到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普通人了,逃到以为自己可以忘了那些虫、那些痛、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恐惧。可那片光幕,那个混蛋,只用了几行字,就把他拉了回去。拉回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满是虫子的、黑暗的深渊。
雁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已经烧起了一团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沉的、更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火。
“好。”
他对着那片光幕说,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我参加。我要赢。我要救小樱,我不放心那个男人,请先生教我!”